踏上東沙島:人跡罕至的國家公園,「大家顧著搶資源,卻沒人談保育」──南海有多難(二)

踏上東沙島:人跡罕至的國家公園,「大家顧著搶資源,卻沒人談保育」──南海有多難(二)

東沙島歸來後,我再次搭乘「菜船」出發,終於到了太平島。

前文請見此:〈一年努力,終於直抵「看得見卻到不了的」國境最南──南海有多難(一)

就算不知道能不能留在東沙島上採訪,但是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仍是最必須採訪的地方。

開車從指揮部到海洋國家公園東沙管理站不過 5 分鐘,個頭嬌小的主任黃淑菁已經在門口等我們了。

「大約在 1998 年時,地球的氣溫與水溫都異常升高,造成珊瑚大量白化,」黃淑菁娓娓道來這個「僅開放給特定人士」的國家公園之濫觴,「加上許多漁民以『毒、電、炸』三種方式捕魚,讓珊瑚生態環境雪上加霜。」原來海洋型國家公園成立的緣起,就是為了挽救珊瑚世界。

乍聽之下,很難想像當時的狀況。不過我記得,從事珊瑚礁研究大半生的臺大海洋研究所所長戴昌鳳曾告訴我,「當時東沙水面一片死寂,在潟湖內的珊瑚覆蓋率僅約 10% !」這宛如海底墳場的畫面,讓他記憶深刻。

黃淑菁(右)與陳慧如在東沙進行珊瑚復育的重責大任。圖/裴凡強 提供

曾為海底墳場,今努力復育

原本物種多樣性極高的珊瑚礁生態系,堪稱「海中熱帶雨林」,但珊瑚對溫度變化的耐受力很低,當珊瑚持續不斷地死亡時,覆巢之下無完卵,棲息於珊瑚礁的魚類及無脊椎動物也隨之消失。

「所以我們『適度』介入,利用珊瑚無性生殖的特性,先培育珊瑚苗, 再『插枝』移植至環礁潟湖中的大型塊礁,提高珊瑚礁區復原的機會。」黃淑菁邊說,邊帶我們到管理站的珊瑚培養區。她說的插枝,其實是種簡單、成本低的復育珊瑚方式—「扦插法」,為讓我們這些門外漢易於了解,才說成插枝。

在東沙管理站有限的人力下,此地辛苦的工作人員們,不管身材高䠷或嬌小,都一身古銅色皮膚──他們除了到海中為珊瑚「插枝」,還得拿起鋸子砍伐生命力旺盛的外來種銀合歡,在網室培育東沙的原生植物;也要揹氧氣筒,穿防寒衣,為受傷的嬌客綠蠵龜急救。

臨走前,我再問了黃淑菁,一個大家對東沙最有興趣的問題──「東沙有開放時間表嗎?」

「開不開放,是簡單地對生態的不負責任,」黃淑菁嚴肅起來,我想她以及其他同僚,想必時常被追問這個問題,「一切有待評估報告出爐。」

看到了東沙海底生態的險峻,想想自己在島上的形勢也不遑多讓,若無法讓指揮官李甦清改變心意,能待在東沙的時間大概只剩 4 小時。

忽又感到一線曙光。出發前,我那在郵局工作了大半輩子的老媽,介紹我認識了好幾個老先生。他們都是老媽在郵局的好同事與好朋友,而且全都具有特殊的履歷──不是在東沙,就是在南沙的「軍郵」服務過。

「到東沙,必定要去『東沙大王廟』上香!」

「有求必應」的東沙大王廟。圖/裴凡強 提供

「到東沙『第一件事』,一定要去東沙大王廟上香,」其中曾負責到各外島軍郵局視察,掛少校階的「巡迴局長」戴景泰提醒我。他可能怕我沒聽進去,還補充一句:「連『郝伯伯』上島後的第一件事,也是到廟裡上香,那是有求必應的啊!」

有求必應⋯⋯我怎麼忘了先到東沙大王廟點上馨香,虔誠默禱呢!

1948 年,一艘無人獨木舟載運著關公聖像漂流至東沙島,島上官兵於是將關公尊稱為「東沙大王」,並興建「東沙大王廟」奉祀之,且獨木舟亦保存於廟側,舟前設有香爐,廟內同祀觀世音菩薩與「南海女神」媽祖。

有別於島上簡單樸素的建築,東沙大王廟色彩斑斕。廟的兩側建有鐘亭與鼓亭,廟前有石獅與蟠龍柱,還有一棵蔽日參天的瓊崖海棠(Calophyllum inophyllum),廟內掛著多年前空軍官兵以白沙恭製的菩薩沙畫。關公神像不大,但是一想到其傳奇色彩,就讓人起一種肅然起敬的雞皮疙瘩。這裡每尊神像都被燻得黑黑的,可見東沙儘管小島寡民,香火仍舊鼎盛。

指揮官帶領學生們上香後,我抓緊時間雙手合十:「大王在上,請保佑我們能在島上多待兩天,讓我們有充分時間採訪,將南疆完整呈現在讀者與觀眾面前,這是記者為國家盡忠的方式,求大王成全⋯⋯」最後,我終於在週末找到公關科的專員林建志協助,與李甦清協調,得以留島三天,心中暗歎果真靈驗。

東沙在國家公園的運作與海巡署的協助維護環境下,持續轉變以面對氣候變遷,因此形成了「 40 快砲」與「反空降叉」旁不遠,就是各式各樣的生態介紹牌。

白晝的東沙,讓島上的所有生物都熱得懶洋洋,直到向晚,海風輕颺,海陸交會的潟湖,是生態的市中心,獨有的留鳥高蹺鴴(Himantopus himantopus)踩著紅色的高蹺覓食,寄居蟹為了有其屋而奔波,動物世界一樣忙得不可開交,這是需要細細觀察的東沙風情,如何讓國人重視海疆與見識美景,還是避免不了的議題。

 5 年過後,東沙仍未開放,高雄市政府的網頁一樣還是「東沙南沙環礁國家公園」──東沙,想必還在調養中吧。

東沙島上的高蹺鴴。圖/陳松明 攝影

東沙發現油氣資源,鑽探與保育的兩難

我持續關注這裡的消息:外交部依舊一籃子地把沒有爭議的東沙環礁當成東沙「群島」,與南沙、西沙、中沙打包成「南海諸島」,而重申其在周遭海域享有國際法上之權利,不容置疑,並一概不承認任何國家的主張或占據。 

2013 年 3 月,媒體報導我國首艘具有遠洋探測能力的海洋研究船「海研五號」的處女航,就是探索東沙海域,而且發現可代替石油,被稱為「可燃冰」的甲烷水合物(Methane clathrate),不過後續如何開發,照例沒有下文。 

一場在師大舉辦的「海洋法實踐與南海爭端解決研討會」中,中國南海研究院海洋科學研究所副所長劉鋒,提到兩岸過去曾共同開發東沙油氣,應繼續推動互補性的合作,「臺灣中油的強項是煉油,大陸中海油則有鑽勘的技術,兩岸合作開發的確『天衣無縫』。」王冠雄這麼分析,只是在兩岸現在的政治氣氛下,大概不容易。

在這個「以人為本」的世界,及早發現潛藏的油氣資源加以開發,不啻是種真理,這也正是南海風起雲湧的重要原因。

然而,「大家顧著搶資源,卻沒人談保育!」徐韶良說得一針見血,而戴昌鳳則無奈地說,「生態最大的殺手還是人類活動的干擾,各種建設大興土木卻疏於保護生態系。」

潛藏在東沙海面下的資源,在能源日益短缺的今天顯得格外寶貴,但是同在海面下的還有珍貴的珊瑚礁生態系,如果有朝一日東沙的多樣性生物完全消失,是無法挽回的悲劇,東沙環礁曾經發出的求救信號已經被接收,環境問題也早已揭露,但相信開發的那一天遲早會到來,有沒有一個能讓環保與開發並行不悖的具體解決方案?這是你我都該關心的問題。

搭乘「菜船」前往太平島

從東沙採訪回來,海巡署那邊沒消沒息。隔了兩週,也不見有人聯繫,起先我還不以為意,但是我的長官們等不及了。「小裴,到底什麼時候能去太平島?」我的主管潘美玲轉達她的主管王志宏的要求,「你的《島嶼島語》要趕在書展前集結出版,否則就來不及報名金鼎獎了。」

很明顯,如果不趕快出發,結局就是去找個學者寫南沙,再買幾張照片,拼湊一下成書,也意味著就算下一趟船期到了,通知我上船,我也不用去了,這是我絕對不樂見的情況。

「專員啊,偉星艦什麼時候要去太平島?別忘了通知我喔!」於是我打電話給林建志。
「我查一下等等回電話!」

依我估計,偉星艦應該是一個月去東沙,一個月去南沙,所以應該在 11 月 20 日左右出發,印象中上次艦長也是這麼說的,「裴哥啊,偉星艦前天就出發了。」我聽到林建志這麼說,大叫了一聲,「什麼!」然後想起來,我在辦公室,這被聽到可不好,隨即壓低音量。

「那偉星艦什麼時候再去太平島?」
「目前還不能確定。」
現在只能怪自己從東沙回來後,沒有上緊發條,每天確認船期。

「專員,那麻煩你,幫我查運補船什麼時候去太平島好嗎?」我想到海巡署的船趕不及了,但還有運補船啊!──也就是送菜送水過去的「菜船」。

這是最後希望。

林建志再度幫我確認時間, 11 月 26 日有一艘船,要送補給品到太平島,「但是你們要坐這種船嗎?很辛苦喔。」他好心提醒我。

「只要能上太平島,要我幹嘛都可以。」

最後,我上了俗稱「菜船」、「商船」的運補船,搖啊搖,搖到太平島,耗時 5 天。

一上岸,我感覺腳步虛浮。暈船雖苦,但是還是有習慣的時候,也總有下船的那一刻,不過第一次搭乘這麼長時間的船,到了陸地我才知道還有「暈陸」這回事,太平島的沙灘感覺歪歪斜斜的,感覺自己好像國劇《貴妃醉酒》的楊貴妃,「我好暈!」我對安培淂說,他說他也是。後來我才知道不暈船的人很多,不「暈陸」的才罕見。

我蹲下抓了一把白沙,站起來,讓沙洩落,為自己打氣,「裴凡強啊,你是為了寫一篇好文章而來的!」心中感覺踏實了一些。

系列文章介紹:

本系列文章獲作者與出版社同意,摘自《南海有多難──地圖上看得到卻到不了的國境最難》一書,為作者親炙南海的第一手報導。以下為本書介紹,更多資訊請參考 FB 專頁──南海有多難

你以為國境之南止步於墾丁,臺灣最南端的燈塔在鵝鑾鼻嗎?

唯一遍訪南疆東沙島、太平島、中洲礁以及曾母暗沙採訪的文字工作者──裴凡強與攝影搭擋安培淂(Alberto Buzzola),將藉由本書徹底翻轉時人的既定印象!

這些島嶼位於南海,看似不遠,然首航卻花了一年時間,才取得登島「門票」,原來「南疆」竟也是「難疆」!當他倆克服萬難後,終於得以造訪許多人夢寐以求,卻緣慳一面的神祕國土,並一路向南,從南海之北的東沙直到南海最南的暗沙!

本書探討環保與主權等嚴肅議題,但是內容深入淺出、角度客觀公正,用活潑生動的寫作方式,搭配多張首次公開的珍貴照片,由文字與圖片重新勾勒出一幅南疆地圖,盼能引領打開這本書的每一位讀者,如同親歷實境般,了解藍色國土,認識國境之南。

文字報導:裴凡強

生於臺北市,長於大安區,祖籍為湖南。

曾任《遠見》雜誌執行編輯,俄羅斯「濱海海洋生物館」俄文翻譯,《經典》雜誌撰述及海參崴 Tigre de Cristal 賭場旅行社經理。從事媒體工作時,曾在諸多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採訪。是史上唯一足跡曾至東沙、太平島、中洲礁與曾母暗沙的文字工作者。

攝影:安培淂 Alberto Buzzola

從事攝影工作超過廿五年,採訪世界近百個國家及臺灣本土和外島,目前任職於《經典》雜誌。曾獲吳舜文新聞獎、金鼎獎、香港 SOPA 最佳攝影獎。為少數能登上太平島兩次的外國攝影記者。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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