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努力,終於直抵「看得見卻到不了的」國境最南——南海有多難(一)

一年努力,終於直抵「看得見卻到不了的」國境最南——南海有多難(一)

傳統 U 形線(11 段線內的夕照)。圖/裴凡強 提供

站在甲板上,看著蔚藍的海面,我知道不久之後,巴士海峽的風浪就會讓我昏昏沉沉。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相當期待即將到來的暈船——因為,想要「自找罪受」上這艘船來暈一暈,可是需要「求爺爺告奶奶」,整整經過一年努力,才終於能拿到登船的「船票」。而這張船票,更將帶著我乘風破浪一路向南,直抵國境之南,小小暈個船,算什麼?

這「國境之南」,指的當然不是開車就到得了的墾丁。

2011 年 12 月,身為《經典雜誌》撰述的我,銜命負責《島嶼島語》系列報導,為了出訪南海諸島,撥出第一通電話,誰想得到,才一開始就踢到了鐵板。之後,我又試著打電話到其它不同的單位,不過每個單位,竟都說自己沒有權限受理:

為期一年的努力,始終與「南海諸島」無緣

絞盡腦汁想去東沙與太平島的我,有次碰到立榮航空董事長鄭光遠,馬上遞上名片,告訴他希望能採訪立榮在東沙的包機業務,也拜託他若有可能,請他協助安排機位前往東沙。「可以先跟我祕書約時間,」鄭董說。但等我打電話去說明來意後,祕書只回覆了我簡短一句:「不方便」。

我還走了一趟當時位於臺北市仁愛路三段的空軍司令部。因為好朋友的父親潘恭孝,當時官拜政戰部中將主任,所以我在提出採訪金門與澎湖空軍基地的大綱外,同時也提出想採訪太平機場的要求。「金門與澎湖,我們的新聞官會協助你們,」潘中將親切地說,「至於採訪太平島空軍,要再申請看看。」他話鋒一轉。不久後潘中將退役,此路不通。

這時候,突然又有一位「慈濟警察消防暨眷屬聯誼會」的發起人之一翁千惠,非常欣賞我的專題,主動打電話到編輯部,表示海巡署署長王進旺跟她熟識,採訪上若有需求,也許能協助。我請她轉達想去東沙與太平島採訪的心願,並請我的頂頭上司總編輯王志宏署名去函署長以示莊重,但仍石沉大海。

七月初我人在澎湖馬公機場,正要跟空軍的長官用餐,突然電話響起。是海巡署的承辦人員林建志來電,「媒體採訪團有兩個梯次,在八月中旬與下旬出發,確定時間會再通知,要請您盡快確認名單。由於人數限制,貴刊只能派出二位記者,請見諒。」承辦人員細心解釋。沒幾天收到了通知, 2013 年 8 月 14 日,在高雄真愛碼頭上船。

由於氣候變遷,造成太平洋海溫升高,導致西太平洋及南海海域的颱風顯著增加, 8 月 14 日在南海成形的輕颱「啟德」,已足以讓我們無法出海,一心急著先到東沙,再到太平島完成「島嶼專題大滿貫」的我,覺得「小題大作」!「現在兩梯次合併舉辦,」海巡署承辦人員要我放心,兩週後出發。

我向王志宏報告因颱風導致參訪順延這件事,報導來不及登上九月號,當時的我壓根兒也沒想到,居然在月底又遇上颱風,而且還碰上雙颱!某種程度上來說,自己也是氣候變遷的受害者吧。

「抱歉!」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承辦人員聲音,「因為雙颱襲臺,所以這次東沙參訪團取消。」「取消的意思是什麼?擇期舉辦嗎?」我還存有僥倖之心。「我得到的指示是行程取消,是否擇期再舉辦,就不清楚了。」聽到他這麼說,我心灰意冷眼神死。

前上將立委協助,終於露出曙光

下班回家後的晚餐,通常也是母子情感交流與意見交換的時間。
「颱風又來了,東沙還去嗎?」老媽關心地問。
「取消了。」我沒好氣地說,開始抱怨。
「找陳鎮湘!」老媽說。
「怎麼之前沒想到!」我興奮地說。

「陳鎮湘委員辦公室,您好!」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聽來剛正不阿。「敝姓裴,想跟委員約時間來拜訪他。」我感覺自己緊張到說話不太自然,「好的,委員現在剛好在辦公室,他請您現在來。」聽完這句話,陰霾已久的我心,總算稍稍放晴。

我將我的報導給委員過目,並一五一十把不論如何申請到東沙與太平島都碰壁,好不容易有機會到東沙卻又遇上颱風取消行程等滿腹委屈,報告給他知道:「聽說海巡署『最近比較忙』,所以這次來就是想請總司令協助,讓我們上島採訪。」我誠惶誠恐地說。「哈,他們忙什麼?我告訴你,你一定能去!」委員軍人本色,斬釘截鐵。

十月初,下班回家後收到一封正本給陳鎮湘委員, 副本給我的掛號信,是海巡署寄出的公文,內容中有一句「請併東、南沙例行巡護任務辦理」,應該就是同意讓我們隨艦前往的意思,於是我馬上拍照傳給我的搭檔安培淂

海巡署承辦人員通知我,下一趟任務的時間是 10 月 20 號,幸好趕得上下期雜誌截稿日。不過我必須先爭取到機位才行。在詢問過林建志之後,雖然立榮航空每週都有飛機飛東沙,不過一位難求。要求在島上保家衛國戍守邊疆的阿兵哥讓出機位,既說不過去,也不太可能,但是跟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工作人員,應該就有討論的餘地,經過不斷確認後,終於搞定了。

然而,新的挑戰總是接二連三出現,考驗我前往南海諸島的決心。電話再度響起,原以為塵埃落定的事又有變數。「有官兵臨時要回東沙島,這次要去東沙的研究人員又較多,因此原本的三個機位要轉給他們使用。」我已經搞不清楚打電話來的人是哪個單位了,此時的我六神無主。「只好麻煩您再跟海巡署協調搭船去東沙的事宜,」對方緊接著說。

「難道沒辦法商量一下嗎?」我用微弱而近乎懇求的語氣,「請三位研究人員委屈一下搭乘海巡署的船隻去東沙……」但既然事已至此,就必須賭一賭,因為公文上寫的是「提供必要協助」,所以最後決定還是「隨艦前往」,但心想應該能在島上跟指揮官商量,讓我們採訪的時間多一點。

終於踏上東沙島。圖/裴凡強 提供


乘風破浪:軍艦、巡防艇接駁,終於登上東沙島

終於到了期待已久的日子。我與安培淂、大愛臺的外景攝影師陳松明,依約前往高雄市真愛碼頭搭乘「偉星艦」。在查驗身分後,我們登上了偉星艦,此時我的心才安定下來。

打從離開真愛碼頭開始,在汪洋中,哪怕偉星的噸位已是海巡署數一數二,這艨艟巨艦也輕如鴻毛,因為才剛離港不久,幾陣大浪打在偉星艦上,就讓我面色慘白,暈眩到一點胃口都沒有,好在出巴士海峽後,風浪明顯變小。清晨時深藍海水逐漸轉淡,表示業已接近東沙環礁礁石密布的海域。

環礁水淺,偉星艦無法靠岸,只得下錨等待吃水不深的巡防艇接駁。下錨後沒多久,兩艘十五米近岸巡防艇已一前一後駛近偉星艦,眾人皆已穿上救生衣準備換船。偉星艦的官兵從艦上放下繩梯後,所有人輕裝簡從爬下去,只有我們仨,大包小包,還加上勞軍用的兩箱飲料。帶著忐忑多於興奮的心情,幾分鐘後我終於踏上東沙島。

上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面見東沙的一把手─上校指揮官李甦清。「報告指揮官,我們需要『深入詳實』地採訪與拍攝照片,所以要花更多的時間,跟一般雜誌只到島上的著名景點拍幾張的情況大不相同,加上錄製畫面也需要時間,拜託指揮官讓我們留下來,而且呂艦長也說他可以在後天返航前回來接我們。」

「不行,我沒有收到讓你們留島過夜的公文。」李甦清一口拒絕。「指揮官,請您看一下!」我著急地邊說邊把公文拿出來,「公文上說給我們『必要的協助』,何況我們也是委員那邊協助安排來採訪的。」「公文我看過,我也知道是委員協助安排來採訪的,」看來李甦清是鐵了心,只讓我們待在島上幾個小時……

(未完待續)

中華民國將曾母暗沙「入版」後的第一張照片。圖/裴凡強 提供

太平島若沒有充足淡水,不可能長得出這麼多椰子。圖/裴凡強 提供

到太平島寄信別著急,因為什麼時候寄得到要「視船期」。圖/裴凡強 提供


系列文章介紹:

本系列文章獲作者與出版社同意,摘自《南海有多難——地圖上看得到卻到不了的國境最難》一書,為作者親炙南海的第一手報導。以下為本書介紹,更多資訊請參考 FB 專頁—南海有多難

你以為國境之南止步於墾丁,臺灣最南端的燈塔在鵝鑾鼻嗎?

唯一遍訪南疆東沙島、太平島、中洲礁以及曾母暗沙採訪的文字工作者——裴凡強與攝影搭擋安培淂(Alberto Buzzola),將藉由本書徹底翻轉時人的既定印象!

這些島嶼位於南海,看似不遠,然首航卻花了一年時間,才取得登島「門票」,原來「南疆」竟也是「難疆」!當他倆克服萬難後,終於得以造訪許多人夢寐以求,卻緣慳一面的神祕國土,並一路向南,從南海之北的東沙直到南海最南的暗沙!

本書探討環保與主權等嚴肅議題,但是內容深入淺出、角度客觀公正,用活潑生動的寫作方式,搭配多張首次公開的珍貴照片,由文字與圖片重新勾勒出一幅南疆地圖,盼能引領打開這本書的每一位讀者,如同親歷實境般,了解藍色國土,認識國境之南。

文字報導:裴凡強

生於臺北市,長於大安區,祖籍為湖南。
曾任《遠見》雜誌執行編輯,俄羅斯「濱海海洋生物館」俄文翻譯,《經典》雜誌撰述及海參崴 Tigre de Cristal 賭場旅行社經理。從事媒體工作時,曾在諸多前蘇聯加盟共和國採訪。是史上唯一足跡曾至東沙、太平島、中洲礁與曾母暗沙的文字工作者。

攝影:安培淂 Alberto Buzzola

從事攝影工作超過廿五年,採訪世界近百個國家及臺灣本土和外島,目前任職於《經典》雜誌。曾獲吳舜文新聞獎、金鼎獎、香港 SOPA 最佳攝影獎。為少數能登上太平島兩次的外國攝影記者。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