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現場】十月革命百年祭:我在紅場,與史達林的曾孫一起凝視這場「未完的革命」

【時代現場】十月革命百年祭:我在紅場,與史達林的曾孫一起凝視這場「未完的革命」

 11 月 5 日週日上午,紅場關閉。

大批觀光客被拒於入口之外的移動式鐵欄杆前,把守在現場的,是荷槍實彈的高大員警,間歇有警犬巡弋,同時也不乏穿著雪地迷彩服的軍人,場面緊繃。

除了一頭霧水的觀光客之外,等候入場的還有一大群人,以性別年齡來說,男女老少皆有,橫跨了好幾個世代;用國籍種族區分,各色人種都在,南腔北調說著不同語言。

但是他們有個相同之處,就是胸前都別上了紅絲帶──這些人當中,有的手持一面紅色小旗,也有的拿著幾朵紅色康乃馨,時不時的呼口號或唱起歌來:

「起來,飢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Вставай, проклятьем заклеймённый, Весь мир голодных и рабов! Stand up, damned of the Earth, Stand up, prisoners of starvation!」其中像是這首《國際歌》(L'Internationale)的旋律,我還能用三種語言哼上幾句。

這些人,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共產黨員、社會主義者、社會民主黨和無政府主義者等左翼人士。他們聚集在這,為的就是紀念一百年前發生的「十月革命」(October Revolution)。

來自世界各地的共產黨員、社會主義者、社會民主黨和無政府主義者等不同人士聚集於此,共同紀念一百年前發生的「十月革命」。


前一晚時近午夜,計程車載著剛下飛機的我們,駛近紅場附近位於特維爾(Tver)大街的膠囊旅館(為了省錢)時,路上已架有許多移動式的鐵欄杆,還有不少警察站崗,這陣仗,想來就是為了這幾天共產黨的活動。

而我,既非失望的遊客,亦非左傾憤青,更不是剛好出差到莫斯科,看到這裡人多跑來湊熱鬧的過路客──我正是為了參加這次活動而來。由於擔任臺灣一個紀錄片導演的顧問,特別跟公司請假飛到莫斯科。我們的路線很迂迴:先飛到貴陽,還在烏魯木齊待了一晚,隔天才終於抵達目的地(還是為了省錢)。

此時跟我一起站在紅場,手裡也拿著鮮紅康乃馨的朋友,是我當年在喬治亞首都提比里斯(Tbilisi)認識的朱加什維利(Iakov  Yevgenyevich Dzhugashvili)──史達林(Joseph Vissarionovich Stalin)的曾孫。

我們為了拍攝他在曾祖父墓前獻花的畫面,相約於此。

鮮為人知的史達林後人:「他們腦筋不清楚,我不想和他們摻和在一起!」

「史達林」在俄文裡的意思是「鋼鐵人」,當年這個出生於喬治亞庫拉(Kura)河畔的年輕人,改以此姓,宣告自己對於革命事業「志比鋼堅」──此後「史達林」這個名字逐漸家喻戶曉,而「朱加什維利」,世人則所知無多。

不過很顯然,紅場上的警察是知道的。

「我是朱加什維利,」他邊說邊拿出證件,「我帶這兩個記者來,他們要拍攝一些畫面。可以讓我們進去嗎?」我察覺到警察臉部表情的微妙變化,「請稍等,我要請示上級。」

最後,連上級的上級都出來了──他請朱加什維利原諒,實在無法讓我們進入紅場,因為現場太多人了,他們擔心這些拿著史達林遺像,紀念革命的各國人士,如果知悉他的直系卑親屬就在這裡,不知道會引起怎樣的騷動。

頗為嚴格的現場安檢,在場軍警荷槍實彈戒備。


直到下午兩點,紅場才開放。看著魚貫而入準備對列寧遺體致敬,向史達林墳塋獻花的人群,「他們腦筋不清楚,我不想跟這群人摻和在一起!」在朱加什維利的眼中,眼前的人們曾經『擁有蘇聯』,卻眼睜睜地任它瓦解,「有一度,我的曾祖父被視為比希特勒還可惡的惡棍,沒有人為他辯解,但是現在卻爭相到紅場為他獻花。」

今天的活動,是由「俄羅斯聯邦共產黨」(Communist Party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所舉辦,為紀念由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領導的十月革命百周年系列活動之一:從 11 月起,就在革命爆發地前首都聖彼得堡(Saint Petersburg)與莫斯科,舉辦了包括論壇、獻花、音樂會、參觀博物館等一系列活動,而最高潮是 11 月 7 日下午集結的大遊行,參加者來自世界各國⋯⋯。

發生了這狀況,看著朱加什維利臉上複雜而略帶激動的神情,我們只有等到 11 月 8 號之後再來。

俄國武警列隊走向清空的紅場。


「十月革命」的歷史痕跡,蘇維埃與「共產主義專政」的誕生

也許有人會覺得奇怪,都已經 11 月了,才舉辦紀念「十月革命」的盛大活動,是後知後覺?還是經費不足只好延後舉辦?

其實,在 11 月舉辦這個系列活動一點都沒錯:因為在革命以前,俄國採用的是比現行公曆(Gregorian calendar)晚 13 天的「儒略曆」(Julian calendar)。發生於公曆 1917 年 11 月 7 日的革命,正是儒略曆的 10 月 25 日,所以被稱為「十月革命」。

到了 2017 年 11 月 7 日,十月革命正好滿一百年,同時今年也恰好是馬克思(Karl Marx)的《資本論》出版一百五十周年。

「如果我們現在不奪取政權,歷史是不會饒恕我們的!」──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

1917 年,在俄羅斯帝國爆發的第一場革命──「二月革命」,終結了帝制,但是新生的臨時政府,依舊繼續留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場上,對德奧作戰。

這時候,史上最詭異的盟友之一出現了:主張打倒帝國主義的列寧,受到帝國主義者德皇威廉二世(Wilhelm II)資助經由芬蘭返國,開始陸續鼓吹「和平」、「無產階級專政」與「全部政權歸『蘇維埃』」──

「蘇維埃」為俄文 Совет 的音譯,其意為「會議」。此時的「蘇維埃」,由社會主義政黨和「每一千名選出一名」的工人,與「每一連選出一名」的士兵代表組成。他們陸續以「土地」、「工廠」和「停戰」為訴求,爭取農工兵三種身份的俄國人支持。

而等到時機成熟,也就是「蘇維埃」愈來愈傾向「布爾什維克」(Bolsheviks,布爾什維克其實是俄語「多數派」的音譯,因為在 1903 年俄國社會民主工黨第二次代表大會上取得較多數支持,於是以「多數派」自稱)之後,列寧才出手。

年輕母親為手拿紅旗的女兒在馬克思石像前留影,石像上刻著「全世界無產階級團結起來」。


「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我們帶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Marxism–Leninism)」 ──毛澤東

這聲「炮響」,指的是「曙光號」(Aurora)巡洋艦,對著俄國臨時政府的所在地冬宮「開了一炮」這件事,不過這只是一發著重於「聲光效果」的象徵性舉措──之後幾個小時,布爾什維克領導的「赤衛隊」與「起義士兵」,把在冬宮中一籌莫展的臨時政府大員們,不太費力地一網打盡,漏網之魚只有預先逃亡的總理克倫斯基(Alexander Fyodorovich Kerensky)。

「無產階級們」,此後依照馬克思(Karl Marx)的理論開始專政──這是從資本主義邁向共產主義的過渡階段,如果不算統治期短暫,轄區又小的「巴黎公社」(一個在 1871 年 3 月 18 日到 5 月 28 日,統治巴黎僅短短二個多月的政府),這是人類歷史上首度的社會主義實驗──在歐洲討論已久的馬克思主義(Marxism),終於得以在一個國家付諸實行。

由於這個全世界國土面積最大的國家,並非馬克思預言的「社會主義革命,將首先在西方資本主義發達國家發生,並取得勝利」,所以列寧又將馬克思主義的部分主張進行「調整」,使其適合資本主義初萌芽,農民占大多數的俄羅斯──算是一種「有俄國特色的社會主義」。

不再是「蘇聯國慶」──時代浪潮下,改變中的俄羅斯與共產黨

當然,這個「實驗」後來的結果,我們都知道了。

「祝福我的同胞!」隨著總統戈巴契夫(Mikhail Sergeyevich Gorbachev)在 1991 年 12 月 25 日的告別演說,蘇聯解體了,但是當下整個國家出奇地平靜,實在感覺不出人心的向背。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經過愈來愈多的檢討與回顧,過著「沒有蘇聯」的真實人生──在俄羅斯等地,開始有很大一部分的人「緬懷」起蘇聯,乃至史達林時代的「穩定」。

但是,這真的意味著他們願意「完全」回到過去嗎?

對於所有「蘇聯遺民」來說──包括當今的俄羅斯總統普丁(Vladimir Vladimirovich  Putin)在內──如何看待自己的過往,都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以前的這個時候,是蘇聯國慶日,我們都習慣要放假了,所以只好搞出像『民族團結日』這樣的國定假日來,」朋友瑪莎這麼說:「反而現在俄羅斯的『國慶日』(為每年 6 月 12 日,紀念於 1990 年正式通過的《俄羅斯國家主權宣言》),大家搞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難怪,在紅場上看到的官方紀念看板,寫的是「 1941 年 11 月 7 日紅場閱兵開赴戰場 76 周年」──「 76 周年紀念」,很不符合「逢五或十」才擴大紀念的慣例,而官方打卡的「Hashtag」,也是跟革命無關的 #МЫЕДИНЫ(我們是團結一致的)。

而對於本次活動的主辦方,由蘇聯共產黨旗下「俄羅斯蘇維埃聯邦社會主義共和國共產黨」(Communist Party of the Russian Soviet Federative Socialist Republic)改組而成,身為目前俄羅斯最大在野黨的「俄羅斯聯邦共產黨」(Communist Party of the Russian Federation)來說,該如何面對自己的歷史,情況也一樣「尷尬」:

過去的意識形態不再,現在的共產黨既尊重私產(不共產了),不再視宗教為「窮人的鴉片」(也不是無神論者了),還鼓吹「新聞自由」(如此才可以跟政敵普丁與其領導的執政黨「統一俄羅斯黨」作對)。

而確實我也能感受到他們的「效率」與「親民」(毫無官僚主義與效率低下的蘇聯官腔),因為當我寫信詢問有關這場「十月革命百年紀念活動」的時間與行程時,幾乎在半天內就能得到回覆,email 結尾還加上親切的問候──他們稱呼我為「親愛的同志」(Dear comrade)。

與真正無產階級漸行漸遠的「左派嘉年華」──十月革命百周年遊行現場

十月革命百周年遊行這齣重頭戲,在 11 月 7 日下午兩點正式開始──眾人於普希金廣場(Pushkinskaya Square)的普希金(Alexander Sergeyevich Pushkin)銅像前集合,以ㄇ字形的路線走到「革命廣場」(Revolution Square)的馬克思石像,遊行時間約二小時,然後有一場 90 分鐘的演唱會

起迄地點選在這兩個廣場頗具意義:1. 文豪普希金對沙皇政權頗有微詞,而沙皇曾是革命時的反動派代表。2. 普希金廣場旁就是蘇聯第一家麥當勞,1990 年的 1 月 30 日開幕當天,現場湧入了 3 萬多人,代表「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全面和解」。3. 一百年前在莫斯科的武裝「起義」,就是發生在這個廣場一帶。

不論是世界各國的左翼人士,或是穿著蘇聯軍服的老軍人,都要經過警方嚴密的安檢後才得以進入廣場,與「同志們」會合。

十月革命百周年遊行,革命人物的照片也變得活潑了。


現場紅旗飛舞,還有穿著紅背心的年邁黨工發放《真理報》(Pravda)特刊,許多參加者手持列寧與史達林的遺像,也看得到以「普普風」的方式呈現,被譽為「世上最知名照片」的格瓦拉(Che Guevara)像,以及列寧、史達林、馬克思等。當然啦,在場的「北韓代表」拿的是金日成笑容燦爛的那張官方照。

然而,中共缺席了。「黨中央要冷處理這次活動,」我認識了一位自發性參加活動的大陸留學生,他也是中共黨員,「我看過一些『內部文件』,『黨內』對於俄共放棄了中心思想,並與大財閥走太近,很不以為然。」他說。

我想這其來有自,因為無論從黨綱或競選方式來看,俄國共產黨跟如今任何左派政黨的差異都不明顯,保留的僅僅是象徵工農的「錘子與鐮刀」這套「註冊商標」而已──這不禁讓我想到百年老店「中國國民黨」,他們也不提「《三民主義》統一中國」了,而且在各個場合,都早已不敢把「孫總理」、「蔣委員長」的遺像請出來──相較這一點,列寧、史達林受到的待遇,還明顯高出許多。 

當遊行隊伍行經紅場周圍的繁華大街時,精品店內的店員紛紛跑出來拍照或直播,「以國為單位」的遊行團體,自顧自地用自己的語言唱著屬於自己的歌曲,喊著外國人聽不懂的口號。儘管每個團體──如「無政府主義者」與「全俄婦女聯盟」所提出的理念,彼此大相逕庭,但是今天所有人彷彿都沈醉在紅旗之下,興致高昂地走向目的地,參加紀念音樂會,像是對歷史有個交代似的。

紀念活動以演唱會劃下休止符,場邊還有攤販賣起蘇聯時代的商品,「發發革命財」。


「十月革命」百年過後,如今這場盛大的紀念活動,顯然已轉型成「左派嘉年華」:

參加者不再以張牙舞爪的世界革命為號召,也不再用排他性強的無產階級為象徵──他們之中更多的,也許是對如今剝削依舊的資本主義世界感到不滿,因而聚集於此,想宣洩一口惡氣而已。現在回憶起在臺北市抗議「服貿黑箱」的現場,聽到「最可恨那些毒蛇猛獸,吃盡了我們的血肉」這句歌詞時,也不感到那麼突兀了。

「蘇聯解體後我才相信,以前有關共產主義的好處都是假的,而有關資本主義的壞處都是真的!」一個年近六旬,職業是司機的活動參加者伊凡諾夫打趣地跟我說。

或許,這才是真正「無產階級」、「弱勢民眾」的心聲吧。

共黨主席招待的美饌珍饈,與墓園中的結語

整個活動,以俄羅斯共黨主席久加諾夫(Gennady Andreyevich Zyuganov),在莫斯科「萬豪度假酒店」(Renaissance Moscow Monarch Centre Hotel)席開 40 桌的歡送晚筵後,劃下休止符。

同為座上賓,我忍不住想起曾為革命象徵的馬雅可夫斯基(Vladimir Vladimirovich Mayakovsky)那首短詩:「吃你的鳳梨,嚼你的榛雞;你的末日到矣──資產階級!」

在享受共產黨招待的美饌珍饈之餘,環顧四周,就連主人久加諾夫也成為資產階級了。當在直譯為「莫斯科君主復辟中心酒店」這樣的高級場所,大家舉杯高喊「十月革命萬歲」時,心中百感交集的人,應該絕對不只我一個吧。

隔天,承蒙朱加什維利特別安排,克里姆林宮紅場墓園(Kremlin Wall Necropolis)為我們提前開放了半小時。

十月革命一百年後,史達林的曾孫仍堅信其先祖的理念是「偉大的」。


當他在史達林墓上放下康乃馨時,我愈來愈能理解為什麼根正苗紅的他,從不參加共產黨的活動。 2008 年,俄國政府曾舉辦「史上最偉大的俄國人」票選,逾 500 萬人以網路與電話投票,其中超過十分之一的選票正是投給史達林,讓他僅以些微差距屈居第三位。

「毫不意外!因為歷史總會還史達林一個公道,唯有真心為人民的領導人才會受到人民的懷念!」朱加什維利告訴我:「史達林不是喬治亞人,更非俄國人,他是『蘇聯人』,他從未獨厚特定民族,畢生都在為各民族能融入蘇聯這個大家庭而努力奮鬥!」

而這場「十月革命百年祭」,也就在史達林的曾孫於晨曦中的這一席話中,告一段落。

下一個百年,不知道世人將如何看待這場革命?

但至少我看到了這個百年的景況──「難以告別,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懷念」。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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