謊言與真相──我在白俄羅斯核災區,這裡的人還在蓋核電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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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熱!熱!

雖然時序已進入夏末秋初,全臺高溫仍持續延燒,不僅大台北地區氣溫飆破 38°C,臺電官網更出現「限電警戒」紅燈。

原本以為臺灣的核電爭議已經塵埃落定,但在用電量大增的情況下,前幾年被「我是人,我反核」的團體們視為洪水猛獸的核電廠,如今卻延役的延役,重啟的重啟。連耗費鉅資,後因重大爭議遭到封存的核四廠,也「湊巧」同步測試緊急柴油機發電

顯然,計劃投資開發綠色能源的速度太慢,開出「2025 非核家園」的競選支票又收不回來──如果過去真的是「臺電藏電」,那麼現在為何用盡洪荒之力,仍沒有辦法擠出多餘的電力?

所以只好暫時無視空污、暖化的問題,再次改採火力發電,再次相約共體時艱,結果又是民怨四起。

這窘境,其實早有專家提醒,但總被當成耳邊風,無法形成共識。

不過,臺灣何止對核電沒有共識?根本是對所有事情都沒有共識──因為從來沒有一個政黨,誠實地向民眾交待真實的情況。

於是最後,不同立場的人們,彼此的互信度低到幾近於零的狀態。

以下,我無意再多費唇舌,加入「都是 THEY 的錯」的口水戰。我想藉由造訪白俄羅斯核災區的經歷,和大家分享我所看到的核災真相。

核災的真相,31 年後依然成謎的車諾比事件

說到核電,讓一般民眾擔心的,通常不是核廢料往哪兒擺,因為再怎麼樣也不會放到自己家裡──就像使用同樣萬年不化的塑料袋時,大家多半不擔心丟棄後會放在哪裡一樣。

核電──最讓人感到害怕的是核災。

日本福島,是繼 1986 年車諾比(Chernobyl)之後,最嚴重的核事故,相較於位於烏克蘭的車諾比,福島離臺灣近,出事的時間距離現在也只有區區 6 年,所以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知道,福島當時的災情與災後的現況。

反觀車諾比,因為當時蘇聯政府封鎖新聞、隱蔽災情,所以至今,所有人對當時所發生的事情,仍在抽絲剝繭中。

核電廠所在的普里皮亞季(Pripyat)市,在災難發生後不久,全體居民就被疏散一空,30 多年過去了,自從傳出該地區的輻射值降至安全範圍的消息,每年就吸引數以萬計的觀光客,來到這裡進行黑色旅遊(black tourism)或悲情旅遊(grief tourism)。

雖然開放觀光,但當地政府仍對輻射殘留問題提心吊膽,因此設有多項嚴格的規範,離境時甚至需要儀器檢查,以確保不會把這裡的輻射帶出去危害世界。

但是這兒真的就是核悲劇的全貌嗎?沒錯,事發地車諾比的確受災嚴重,但有 70% 左右的輻射塵,卻隨風吹到了不遠處的白俄羅斯。

我不想到車諾比跟團觀光湊熱鬧,所以決定走訪白俄羅斯的戈梅利州(Gomel Region)──重災區。

大老遠就看到怵目驚心的輻射危險的告示牌。圖/裴凡強 提供


白俄羅斯深受核災之害,新核電廠兩年後啟用

儘管時過境遷,來到這裡仍可以看到核污染的陰影,籠罩在居民的生活周遭。

沿著鄉間公路筆直向前,公路兩旁硬是出現煞風景的放射性警告標語,彷彿在告訴你,眼前的花木扶疏,其實是夾雜著致命輻射的海市蜃樓;走進林中,在臺灣專賣進口蔬果的超市裡、以克來計算單價的昂貴漿果,在這裡用同樣的價錢可以買到一整桶。但在一棵棵嬌豔欲滴的藍莓、紅莓各種果樹旁,一樣矗立著警告標誌,要大家把這裡地上生的、樹上長的,全都送去 400 公里外的白俄羅斯首都明斯克(Minsk)化驗,否則禁止食用。

輻射區的漿果,嬌豔欲滴,你吃嗎?圖/裴凡強 提供


然而,森林的附近就是牧場,風吹草低,一頭頭乳牛正在大啖青翠牧草,若把這兩個畫面放在一起聯想,實在讓人有種奇妙的違和感。

在林間,我遇到兩位採集漿果貼補家用,水桶裡滿載而歸的婦女,我問她們,這裡的果實與菌類是不是都要送去化驗,確認沒有輻射才能食用。

「哎呀沒有人這麼做啦,這一桶漿果才值多少錢?開車到明斯克要花多少錢?更何況根本也不知道要送去哪裡化驗呀!」她們說完,大方地送了我一大袋藍莓與紅莓,邀我一起品嚐白俄羅斯的盛夏。

回到明斯克,我見到前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舒什克維奇(Stanislau Stanislavavich Shushkevich)。他親口告訴我,自從莫斯科刻意隱瞞車諾比的核災,導致白俄羅斯人民遭受到生命財產的重大損失後,他就再也不信任蘇聯這個政權,以及貌似改革開放,但骨子裡卻草菅人命的戈巴契夫,而且最後,他也終於得到機會,參與瓦解蘇聯。

不無諷刺的是,蘇聯瓦解多年後,白俄羅斯政府一直苦惱於能源不足的問題,而核能發電仍然是處方箋上的藥方──被蘇聯視為「乾淨和平」的核能科技,曾造成前加盟共和國白俄羅斯莫大的損失。如今在白俄羅斯獨立後,這個國家的首座核電廠,即將於兩年後啟用。

「白俄羅斯真的很窮,核電可能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你看,我一直住在這裡(輻射區),也沒生病呀!」我不禁想到戈梅利農村裡的農人,談起對核電的看法。

1986 年車諾比爆炸時我們住在哪?我們家族從 1886 就住在這裡啦。圖/裴凡強 提供


「擁核」或「反核」都是選擇,選擇的過程也許不容易,最後的答案或許也並不正確,但至少得是資訊充分、深思熟慮後的決定,只要誠實做下了選擇,付出了代價,又何怨?

但記得有個同事,在電腦螢幕上貼著斗大的反核貼紙,每天下班後卻從來不主動關螢幕,我認為這樣的「反核」,就相當不誠懇。

為了臺灣好,請告訴我們實話──電,不夠用,怎麼辦?如果「用愛發電」不可能,那就共體時艱「用愛節電」吧,但是在一片沒有是非的喧鬧之中,在真正的悲劇發生之前──我們真的需要聽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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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

作者大頭照

裴凡強/From Russia 我在俄羅斯上班

裴凡強。人在「寧古塔」,俄名「SLAVA」,生於臺北市,長於大安區,外省第二代,前世俄國人(猜測)。
考上歷史系卻大半時間泡在俄文系修雙主修,目前擔任外籍勞工,最得意之事為中華民國史上第一個在曾母暗沙採訪的記者。
合著有《島嶼岸邊》、《紛分和合》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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