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戰境外」拚觀光,海參崴臺商賭場最前線:俄羅斯的「東北豪賭客奇觀」

「決戰境外」拚觀光,海參崴臺商賭場最前線:俄羅斯的「東北豪賭客奇觀」

十八世紀,莫斯科大學創辦人,大科學家羅蒙諾索夫(Mikhil Vasilievich Lomonosov)曾說過:俄語是全世界的「最佳語言」,因為它有著「西班牙語的莊嚴」、「法語的生動」、「德語的剛烈」以及「義大利語的溫柔」⋯⋯。

不管這話其他國家的人民認同多少,至少對於能操俄語一事,我始終是深感驕傲的。

不過,人在海參崴工作的我,如今在工作場合中用到俄語的機會,卻是愈來愈少了——原因是敝公司所投資的俄羅斯「海參崴水晶虎宮殿」(Tigre de Cristal)賭場,目前所有員工需要講「普通話」的機會,已經直追俄文。

這間賭場如今超過八成的營收,更均來自這一群講話聲音宏亮、鼻音濃濁、「兒化音」明顯,總把「海參崴」讀作「海參『偉兒』」的嘉賓——他們,絕大多數來自毗臨海參崴的中國東三省。

東北豪客,很快撐起博弈特區的經濟

話說我們位於海參崴博弈特區的賭場,雖然座落於海參崴近郊的森林之中,看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過距離機場只有短短 20 分鐘車程;就算走陸路,從中俄邊境的口岸「綏芬河」或「琿春」搭遊覽車,個把鐘頭也到得了。

這樣看來,賭場的主要訴求其實很明顯——就是為了賺陸客的錢。更精確一點說,是為了東北一億多的潛在客源。

還記得賭場剛開幕的那幾天,或許是名號還沒打響,也可能正值隆冬。總之,員工比客人多的情況相當常見。說實在的,原本對於賭場一開、必將如預期出現洶湧人潮的信心,難免動搖。

不過,心中大石很快就放下:東北的來客,起先三三兩兩,繼而絡繹不絕。

他們直來直往、性格粗獷,又不拘小節;可能因為白山黑水高粱肥大豆香,又有人蔘貂皮烏拉草,出手也「忒地大方」——有一次我幫一個看不懂俄文的黑龍江大叔在賭場餐廳點菜,啪地,就是一張 1,000 盧布(約合新臺幣 5 百元)小費。

這群人,更很快地成為賭場固定的風景。

不過,也要等東北客有空,才賺得到他們的錢。例如平日週二到週四這幾天,賭場的工作總是較輕鬆,可以安排休假——因為絕大多數東北客們光顧的時間,是在每週五傍晚後抵俄,直到隔週一中午左右回國。

這段時間,總是「東風壓倒西風」:在賭場的中文音量、肯定大於俄文。過了週末就回歸常態。但還是有幾個時間例外——那就是「十一黃金週」與幾個「小長假」,在這幾個假期期間,是不分週末週間,天天都有大量陸客湧入賭場的。

重視中國東北遊客帶來的商機,海參崴街道上越來越多店家採用中俄文看板。圖/裴凡強 攝

俄羅斯賭場內的「陸客奇觀」

在這些日子裏,在賭場的每個角落,都聽得到這些腔調特殊復粗聲粗氣的普通話:講話音量大也就罷了,很多人的習慣更實在讓人不忍卒睹。像是把沙發椅當貴妃椅率性地躺在賭場;或者因為吃不慣俄國式的西方食物,肚子餓了就直接「讓大廳變餐廳」,到處嚷嚷要找開水泡方便麵,坐下來就吃。

而在貴賓廳(VIP lounge),最受歡迎的百家樂檯周遭呢,也總聽得到有人高分貝地大喊類似「大屁股啦!」這樣讓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嘶吼,把俄國美女荷官與我們臺幹都嚇了一大跳——後來才知道,原來這是希望「開大」的意思,是種為自己帶來幸運的口號。(或咒語?)

每當看到這群財神大大咧咧地下車時,儘管日漸見怪不怪,但總是得先深呼吸一下、調整自己的情緒,否則恐怕絕對難以適應。不過隨後稍加轉念,一想到他們出手的「極度闊綽」,與賭場這幾天的收益,同事們總還是能夠露出笑臉迎人——

經過我的長期觀察,這一車車包車來的東北貴客,很類似在美國各大賭場都看得到的華人「發財團」;只是他們不像許多美國賭場的華人旅行團賭客,主要是貪圖賭場的免費餐點、表演活動,真正下場賭的金額往往不高——這群東北豪客們來賭場,就是要賭,而且是沒日沒夜地拼命賭。吃的住的都不在乎,「賭上生命」似地賭賭賭賭賭⋯⋯。

「形勢比人強」,身為賭場經營者的我們深知要生存,除了期盼黃金週與長假時,他們願意多在賭場待幾天,更希望每週末都能看到他們蒞臨——於是我們陸續改弦更張:

在吃的方面,把自助餐調整成東北又鹹又油的重口味,讓他們不必再吃方便麵;玩的部分,則增加百家樂桌檯,又加開歐美各國難得一見的特色「骰寶桌」;並將部分的旅館客房重新隔間,方便賭客們小憩(不是睡覺)之後、換換手氣再直接回到賭桌;賭廳也從全面禁菸,改為全面開放吸菸⋯⋯

總之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讓這些剛富起來不久的東北客人,能夠「賓至如歸、一來再來」。

中國賭客被賭場的新奇博弈項目「骰寶」所吸引,紛紛下注。圖/裴凡強 攝

如果臺灣沒了陸客——「決戰境外」的新可能

在過去每逢假期,陸客團也很愛到臺灣旅遊。但當時的「榮景」,同樣曾被許多人抱怨,造成了臺灣觀光景點「素質低」;在 2016 年後,更出現「沒有『中國觀光客』的空氣真好!」;「Welcome to Taiwan, without Chinese!」;甚至還有「陸客擠壓日本遊客」的尖銳說法。

實情則是:因為兩岸關係倒退與緊張,陸客在北京政府「緊縮」下不再來到臺灣;新政府希望以「簡化或減免」東南亞旅客的簽證業務,增加東南亞來臺旅客人數,以填補「陸客不來」的大缺口。最近一個多月,臺灣更「單方面開放」免簽給俄羅斯人——背後原因不言而喻。

不過最後的結果,是來臺灣的觀光人數反較過去上升、更被政府拿來作為政績宣傳;但只要仔細一看真正的觀光收益與平均消費額,就會發現觀光產業一樣是「觀光慘業」。(詳見:《新政府拼經濟,成果「只有執政黨看見」?再論「選擇性數據呈現」》一文「第七項」中的數據統計

持平來說,如果臺灣倚靠陸客救觀光是「不思轉型、飲鴆止渴」的行為;那麼要單靠東南亞與俄羅斯旅客救觀光,大概是「飲了鴆還止不了渴」吧⋯⋯。

所以,不管是陸客「不願來臺灣」,或我們「不願他們來台灣」。如今若要繼續救觀光、拚觀光,或許我們「決戰境外」:張開雙手歡迎他們來到國外的臺資企業消費——同樣能賺到觀光外匯、又不至於「影響臺灣本地旅遊者的權益」,不失為一種可行的新方法。

整體來說,陸客本身的水平當然有待提升(我也相信他們將日漸提升);但是在此之前,不論是對公司、對我個人,甚至對包括海參崴在內的俄羅斯遠東地區城市來說——他們很現實地,就是衣食父母。

而看到海參崴的街頭出現愈來愈多的中文招牌。想必當地許多俄國人,也跟來自臺灣的我一樣,有著種種複雜的感受。

如何皆大歡喜地「既賺到人民幣、又讓客人玩得開心、同時還可減少彼此間不愉快的後座力?」

這是每當歡送陸客離開賭場後,我持續不斷在思考的問題。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裴凡強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