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民族」的溫柔:銅像獻花的日常──轉型正義,是否非得「拆光銅像」?

「戰鬥民族」的溫柔:銅像獻花的日常──轉型正義,是否非得「拆光銅像」?

人在俄羅斯,不論所在之地是首都莫斯科知名的「紅場」(Красная площадь),抑或是遠東的海參崴不凍港邊,你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好多銅像與紀念碑。

在「莫斯科的慈湖」,許多蘇聯時代的銅像、雕像與紀念碑被移至此處。圖/裴凡強 提供

相較於俄國,現在臺灣的銅像與紀念碑已不算多。因為在過去的歲月裡,每逢政權遞嬗,新政府便以拆除前政權所遺留下的銅像、紀念碑等等,作為「轉型正義」的象徵。直到政黨再輪替後的今天,依然如此。

這一陣子,臺灣「又」討論起拆銅像的事,還有人加碼去潑漆,讓所剩無幾的蔣公銅像又「紅了」──但是這樣的政治動作,除了讓少部分「覺青」或政治狂熱者興奮一下,似乎已無法在臺灣社會,激起太多的火花。

因為這起新聞事件,讓我心中「起了許多漣漪」的,反倒是想起俄國人看待矗立於國內大街小巷、無所不在的銅像的方式:

新人為「銅像獻花」,俄羅斯的「無違和」日常

如果你在俄羅斯,看到一對新人從租來的加長型禮車下車,在親友團的簇擁下,一身禮服走向紀念「第二次衛國戰爭」(德蘇之戰)的陣亡將士銅像前獻花,然後上車繼續飲酒作樂、慶祝終生大事,一點也不用感到奇怪──因為,為「銅像獻花」,也算是俄國人生活的一部分,套句流行的說法,「毫無違和感」。

新人前往銅像或紀念碑獻花,是俄國常見的風景。圖/裴凡強 提供

設想一下,如果在臺灣看到新郎新娘趕赴婚禮會場前,先到銅像前獻花,恐怕會上新聞吧。

話說人類製作銅像的歷史悠久,現存最早的一尊,應該是埃及第六王朝法老佩皮一世(Pepy I),而且銅像的學問還真不小,不管是銅像紀念的人物,立銅像的時機、地點,以及訴求對象,甚至質感與設計所反映出的時代背景,都可出專書寫論文了。

例如,雖曰「銅」像──就字面上的意思來說,就是「銅做的雕像」,但以「國民政府遷臺」後的情況來說,風雨飄搖、政府窮困,其實許多「銅像」根本就「不銅」,而是以水泥上漆或玻璃纖維製作,久而久之更掉色落漆,窘不堪言。

尤其在當時,「領袖銅像」的設計,還需經政府單位審核,造成千篇一律沒有美感,人民也沒有太多的敬意。後來有越來越多人,開始覺得這些龐然大物礙眼擋路,是「威權象徵」,欲除之而後快──儘管如此,這類型的銅像卻仍確實伴隨過許多人的青春歲月,亦是時代的痕跡、歷史的一部分。

相比之下,回到俄國的銅像與紀念碑,不僅製作精美、真材實料,其人物的一顰一笑更是栩栩如生,堪稱「藝術品」⋯⋯只是以上這些讚美之詞,往往限於十月革命之前的作品。

「所有藝術都要為政治服務」的蘇聯時期,也曾興起「拆銅像」潮

因為一到了「蘇聯時代」,幾乎所有建設與藝術都要為政治服務:既要「彰顯社會主義」,又得「號召無產階級」──銅像的臉部表情大多剛毅木訥,紀念碑則一貫加上一顆紅星──這樣的「革命美學」,也影響到了其他共產國家。然而不論美醜好惡,終究還是其歷史的重要篇章。

蘇聯建國初期,也曾公布過一條《關於拆除為歌頌沙皇及其僕從而建立的紀念碑,和擬定俄國社會主義革命紀念碑方案》,並陸續拆除部分象徵皇權的銅像與紀念碑──但由於領土幅員廣闊,加上之後陸續發生了內戰、飢荒與世界大戰,無暇全面執行,帝俄時代許多有名的銅像與紀念碑,最後還是幸運地被保存下來。這也讓我們能從這些逾百年歷史的銅像中,看到俄國的美術史。

捷爾任斯基(Felix Edmundovich Dzerzhinsky)執行尼古拉二世滅門命令,一度被視為「惡棍特工」,他的銅像在蘇聯解體時,遭抗議群眾潑漆。圖/裴凡強 提供

「日據時代」的建築與狛犬在南庫頁島「光復」後,依然保存完好。圖/裴凡強 提供

今天,在俄國的「銅像」們,大致上可以分為以下幾種:皇帝、對俄國或蘇聯有功者、學者、以及藝術家(泛指文學、美術、音樂、建築、戲劇等等)與犧牲者(包括因戰爭或災難、恐攻)。

甚至,有些「動物」,也因對人類的重大貢獻而被立碑紀念:像是最早進入地球軌道的「太空狗」萊卡(Laika)。另外還有一種特別的設計,是刻有浮雕像的「紀念板」,通常被鑲崁在名人的故居外。

「戰鬥民族」的溫柔:在名作家銅像前放束花

也許在很多人的心目中,俄國人就是個窮兵黷武愛打仗,冰天雪地打赤膊、把熊虎當狗貓來養的「戰鬥民族」。然而,這些看似冷冰冰的銅像,卻反而讓我感受到他們的浪漫與溫柔,以及對待歷史的態度:

俄國人是個愛花的民族,平時在路邊或地鐵站外,多的是老太太販售綁成一束、價格低廉的風信子或其他小花,不論男女,都常會買上一把送家人、贈朋友。每到特定節日,像是「三八婦女節」或是 2 月 23 日俄羅斯「男人節」,更能看到廣告看板上提醒大家別忘了買束鮮花,送給自己的另一半或長輩。不過,俄國人「買花給銅像」,可能比買花給家人朋友還要更家常便飯──

其中最常見的,是當地人在自己喜愛的名作家銅像前放朵花:特別是在俄國文學巨擘們的冥誕時,其銅像前總會被擺滿花束,堪稱年度盛事。

只要有機會,在 6 月 6 日前後到莫斯科的「普希金廣場」走一趟,就能了解什麼叫「花團錦簇」── 6 月 6 日是被譽為「詩壇太陽」的俄國詩人普希金(Alexander Sergeyevich Pushkin)誕辰,當天在他的銅像前,除了人群自各地而來獻花、聚集朗誦他的作品,甚至還有管弦樂團在廣場演奏致敬。很難想像在任何華人世界的文學家、藝術家銅像前,會出現這樣的自發性活動吧!

普希金冥誕時到銅像獻花,是莫斯科的年度盛事。圖/裴凡強 提供

另外,在許多名人故居的「紀念板」旁,雖然空間不大,一樣會有幾朵鮮花,不時地被靜置在一隅,緬懷那段名人在此居住過的歲月。

俄國人常以一朵鮮花放在「紀念板」旁,表達思念與敬意。圖/裴凡強 提供

那些「不受歡迎的銅像」,與「拆或不拆」間的爭議

比較少看到有人獻花的,大概就屬帝俄時期,歷代皇帝的銅像了。另外,史達林在世時,他的銅像也曾遍佈全蘇聯──但是當他去世後不久,就遭到一手提拔的赫魯雪夫(Nikita Sergeyevich Khrushchev)清算,連帶銅像也幾乎被拆地一乾二淨。

不過,在克里姆林宮外「碩果僅存」的一尊史達林雕像前,在經過「轉型正義」後,如今卻經常有人前來獻上朵朵豔紅的花兒。(詳見:《【時代現場】十月革命百年祭:我在紅場,與史達林的曾孫一起凝視這場「未完的革命」》一文)

後來隨著蘇聯瓦解,莫斯科出現了一個類似「兩蔣文化園區」的地方,叫「慕席翁藝術公園」(Muzeon Park of Arts),在許多被今日俄國「反共人士」視為「惡魔」的銅像前──包括一尊鼻子被砸碎的史達林銅像──也總不乏幾束憑弔者悄悄留下的紅花。

筆者認為,歷史人物的「功過」隨時代推進,後人自有其評斷。但每一尊銅像與紀念碑,都有著反映其時空背景的歷史意義──當 1945 年,蘇聯發動「八月風暴行動」、「光復」因日俄戰爭戰敗而割讓的庫頁島南部後,沒有出現「拆除鳥居」的情況;現在更不會有俄國人跑去破壞「狛犬」(こまいぬ)。

因為在許多俄羅斯人的心中,既是有著歷史意義的紀念象徵,不論紀念的對象是「神」是「魔」,單就文物本身來說,後人基本的保存與尊重,當之無愧。

去年十一月,「十月革命百週年」,俄國警方並未在史達林墓前加派警力;各地的列寧、與其他蘇聯時代的共黨領袖銅像,也沒有因此遭到「反革命份子」破壞。

相較之下,也許臺灣的某些人才是「戰鬥民族」吧!

俄國人也不忘為二次大戰時,載送遠東物資到歐洲戰場的火車頭獻花。他們紀念的不是這個沒有生命的機器,而是那個苦難的年代。圖/圖/裴凡強 提供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lexeyart@shutterstock

畢業就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