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的力量

無知的力量

"All you need in this life is ignorance and confidence, and then success is sure."──美國作家與幽默大師馬克吐溫(Mark Twain)。

早上 8 點,曼哈頓中城的街道像條奔馳的河。汽車、計程車和公車怒吼的引擎呼應著喇叭聲前進,人行道上的男男女女挺著西裝和套裝快步走著。這當中總是會有幾位急迫些的,提著公事包左閃右閃地在人流中穿梭而過。那畫面像極了一群洄游的鮭魚。

游進了客戶的大樓,耳朵喧囂的轟炸終於得到一點喘息,但是一天的神經緊繃卻才要開始。

這次的案子大概是我顧問生涯中最棘手的項目,要幫客戶做一次組織架構的全球大改造。組織改造這件事,高度敏感又吃力不討好。先別說改變這件事情在任何大公司都得費一番功夫,更何況是幾近砍掉重練的大規模資源調動。再加上項目一開始,除了合夥人之外就我一個人天天在客戶公司裡低調穿梭,手裡拿著的都是蓋上「極機密」的資料,我就差沒有喬裝神隱。是的,公司派我來一定是對我充滿信(ㄩㄢˋ)心(ㄋ一ㄢˋ)。

會議室裡,一邊喝著大杯星巴 X 咖啡,一邊在確認資料的 Irene 抬起頭跟我打了聲招呼。禮貌的微笑後面,似乎夾雜着緊張、焦慮和興奮的複雜情緒。Irene 是客戶的中高階主管,非常的幹練,是客戶策略團隊裡深受倚重的主力。過去 2 個星期 Irene 和我一起硬是生出新架構的藍圖,今天要進行第一次匯報。與會的是各部門的高階主管,可想而知一不小心就變成地盤保衛大混戰。縱然經驗豐富如 Irene,也是如履薄冰。

會議在暗潮洶湧中,緩步的進行著。終於,一位主管發難了:「我們部門對於公司的成長有一定的貢獻,你卻說要把對我們來說很重要的市場準入(Market Access)(註1)團隊拉出去,和其他市場準入團隊放在一起?你真的懂嗎?我過去的經驗裡沒有人這樣弄的!」好像洪水找到了缺口,這下大家一呼百應了起來,對於很多的變動都提出了「憑什麼?!」的質疑。

是啊!憑什麼呢?年輕的、資歷淺的、位階低的,大概對這個問題絕對不陌生。如果沒有被指著鼻子問,夜深人靜時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懷疑過多少回。其實,這大概也是我被問過最多的題目了,問的態度從一臉好奇到滿臉漲紅、口氣從小心翼翼到義憤填膺都有,不過基本上的意思就是:

「客戶在業界歷練了二、三十年,你到人家公司才兩、三星期,除了簡報做的漂亮,憑什麼要聽你的?」

聽到這樣的問題,剛開始總會想起我兒子的巧虎 DVD,巧虎說,情緒來的時候要先深呼吸。不過,久了之後倒也能微笑著回答:「這問題真好!」

我發誓,這真的沒有說反話的意思。

這樣的質疑,怎麼想都很合理。不論業界資歷,還是對各別公司的熟悉度,在客戶主管面前我顯得很無知。要自稱是專家,頂多只能說勇氣可嘉,不過擺明了在說瞎話。

但是,無知不等於無用。所有的論點都有它的基本假設,所有的既定組織運作、商業模式都有它的前題。因為「無知」,所以沒有包袱,不用約定俗成,一切的假設與前題都可以重新檢視、挑戰,跳脫原有的框架,繼而顛覆、創新。

所以,在幾秒鐘有點尷尬的靜默後,我(自以為)微笑著對客戶說:「這問題真好!我們先不管這個藍圖。」我將電腦蓋上,起身走向白板,「我理解您的質疑,也知道市場準入的重要。各位能不能幫我了解你們在這方面面臨的需求和挑戰,該怎樣提升我們整體的效率和能力呢?」拿起白板筆,我轉過身。「來!你們說,我來寫。」

插播一下:剛進公司時,前輩都說站到白板前拿到筆,就會取得發言權。與會的人再資深,還是乖乖聽你說,會議也會被你帶著走。差不多就是個去 KTV 搶麥克風的概念。真的還屢試不爽!

接下來的時間,在一陣各部門的各抒己見以及我和 Irene 一個又一個「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狀況?」的問題後,不難看出部門間整合的需求。於是,當我們最後再次提出「為什麼不能把大家的資源整合起來運用?」的問題時,反對便不再那麼激烈,反倒說起該怎麼設計這個跨部門團隊,以及該找怎樣的同仁來領導了。

今天的我們,面臨的已不僅僅是充滿改變,而是不斷被顛覆的年代。這些年來,各種顛覆性的創新來的更多、更大、更快──Uber 改變了全球各地計程車的生態、Bitcoin 用區塊鍊(Blockchain)技術將傳統的銀行交易方式拋在腦後、Coursera 和 edX 等開放式教育平臺威脅了傳統學院的運作模式,就連改變了人際交往模式、如今似乎無所不在的 Facebook,其實也只是這十年的事。

這些顛覆的出現,需要的是對於基本假設的省思、理所當然的無視。過去行得通的,如今可能已不再能用。勝利方程式,往往也換了樣貌。資歷和年齡,在這方面也許就沒有辦法幫上太多的忙。

話說回來,「憑什麼?」這個問題,本來問的就是一個人能創造的價值。只要夠好奇、有熱情、能獨立批判而富行動力,再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也許所知不多,可能一樣也會有無比的力量,創造驚人的企業或社會價值!

下次,從搶白板筆開始來試試吧!

註1:所謂市場準入(Market Access),是指一國允許外國的貨物、勞務與資本參與國內市場的程度。(參考自MBA智庫

《關聯閱讀》
「如果你不畏懼失敗,何必害怕改變?」──芬蘭的教育啟示
美國大學不教、學生卻都會的事:創新的秘密

《作品推薦》
反對的義務
自我介紹比工作事項重要!?

 

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