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職微軟 17 年,前 Cortana 全球產品負責人為何決定加入 Taiwan AI Labs ?──獨家專訪 Mike Calcagno

任職微軟 17 年,前 Cortana 全球產品負責人為何決定加入 Taiwan AI Labs ?──獨家專訪 Mike Calcagno

文.採訪: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採訪:黃亦筠/《天下雜誌》主筆

2018 年 5 月,前微軟人工智能 Cortana 的全球產品發起人、微軟 AI 中心 Agent 的微軟全球合夥人(Partner)兼產品負責人 Mike Calcagno,低調現身位在台北市的「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Taiwan AI Labs)。與昔日共同開發 Cortana 的舊識、曾負責催生 Cortana 多國市場並有「PTT 之父」之稱的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創辦人杜奕瑾,坐在開放式的辦公空間裡,共同擘劃著台灣人工智慧的未來圖景。

睽違四年,兩人決定再度攜手合作,延續當年在微軟人工智慧團隊的工作默契,與對未來科技的大膽想像──只是這一次,兩人不再是為美國軟體巨擘微軟(Microsoft)工作的同事。

在微軟擁有 17 年工作經驗的 Mike Calcagno ,即將正式加入杜奕瑾創立的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擔任首席產品開發(Head of Product Development)工作。

圖/杜奕瑾 臉書

微軟人工智能介面早期推手,截然不同的「下一步」

時間倒回 4 年前(2014 年 4 月 2 日),在微軟開發者大會(Build 2014)上,被美媒封為「Siri 殺手」的 Cortana 正式發表,由 Windows Phone 的負責人 Joe Belfiore 親自上台為觀眾們演示。台下,眾人無不屏息以待,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唯獨一人忐忑不安──這人便是 Mike Calcagno,時任 Bing for Cortana 專案的產品負責人,負責管理 Cortana 開發與營運團隊。

「那是我這輩子最驚恐的時刻之一,產品剛好在時限內完成,而我根本不確定它會不會成功。」Mike 回憶。

事實證明,Mike 的擔心是多餘的:Cortana 不僅測試成功,從那一天開始,更儼然成為微軟通往人工智慧領域的鑰匙。從最早的 7 人研發團隊,到 2016 年,全公司已有近千人致力於 Cortana 的開發工作──參與者亦不再限於工程師,還包括市場行銷人員等,微軟重新組織 7000 人人工智慧團隊支持各項研發,其受重視的程度可想而知。

「2016 年微軟全球的 Build 大會,我們把 Cortana 變成微軟的 AI 中心 Agent,全世界科技巨頭門都與微軟討論人工智慧的下一步。我們把人工智慧運用在各行各業,開啟了各種的嘗試與想像,人工智慧科技革命的開始,就如同網際網路的開始,因為我熟知台灣許多不錯的人才,所以當時的下一步想回台灣,讓大家(人才)可以回來。」杜奕瑾說。

2017 年,杜奕瑾果然在台灣科技市場一片低迷時,義無反顧回到台灣,創辦「台灣人工智慧實驗室」(下稱 AI Labs),立志以開放創新的營運模式,為台灣孵化軟體產業,吸引國際企業與人才。

而在太平洋的另外一端,Mike 也於 2016 年離開待了 17 年的微軟,從帶領微軟全球 Cortana 團隊的掌門人,搖身變成了擁有製片公司(AgX Film Collective)與紀實攝影雜誌(silver + halogen)的「藝術家」──怎麼回事?

離開任職 17 年的「微軟舒適圈」,追求藝術的可能性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次突如其來的出走或轉性,相反的,Mike 待在微軟的時間,已比他自己預期中還久。他解釋,自己從小就培養出了多元興趣,對寫作、攝影等藝術形式都抱有高度熱情。自史丹佛大學取得電腦和語言學學位後,他選擇進入微軟,成為一名軟體工程師。

「儘管這是一個很棒的經驗,我從沒一刻為進入軟體產業感到後悔,但我始終知道,生命中會有某個時刻,我將重拾過去的其他興趣。」

直到離開微軟以前,長達 4 年的時間,每年生日,他都會自問:「我還想繼續待在微軟嗎?還是我想追求其他事情?」就連開發 Cortana 時也不例外。

圖/截自 Youtube 影片畫面

終於,在 2016 年生日這天,他選擇離開微軟,「趁著年輕,跳出舒適圈,追求程式碼以外的可能性」;而這些「可能性」對 Mike 來說,既是影像,也是舞蹈。

人們或許很難想像,平時說話慢條斯理、彬彬有禮的他,曾是冬季奧運上美國隊的冰壺(Curling)選手,而他的嗜好之一竟是「搖擺舞」(swing dancing,一種美式爵士舞蹈)。為了參與 700 人的 Lindy Hop(林迪舞,搖擺舞的一支)盛會,他特地前往韓國首爾,透過各類鏡頭的實驗(如自拍相機、無人機等),從不同角度捕捉搖擺舞的動感魅力,以及他以外國人身份,在首爾生活的經驗與觀點,並將這些影像製作成紀實影片。

「我認為在今日的世界,有兩個領域真的在改變世界,一個是藝術,真正改變人們的想法與看待世界的方式;另一個是科技,改變事物運作的方式。能同時從藝術和科技面向思考,對我來說很有趣,兩者都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儘管毫無相關背景,Mike 卻一點也不擔心,他強調,從事影像創作的目地,並不是要拍攝一部賣座的電影,而僅僅是探索自己的藝術、激發個人的想像力。他更幽默的舉例:「你不會對一個 8 歲的孩子說,因為你沒有計算能力,所以你將來不能成為數學家,因為你知道孩子還有學習的能力,你知道只要年輕,就還可以學。」

而 2016 年以來的時光之於他,剛好介於「足夠明事理,但又還大有可為」的人生階段(Old enough to know better but young enough to do something about it.),理當盡量投資與開發自己的潛能。

因「搖擺舞」與台灣結緣──加入昔日戰友,重返軟體科技業

說來有趣,Mike 與台灣的緣分,竟也與搖擺舞有關。

2017 年 3 月,他為了拜訪在首爾與東京跳搖擺舞認識的台灣朋友,第一次來到台灣,並「順道」造訪了前同事杜奕瑾的 Taiwan AI Labs。

「當我在拍片的時候,同時也在注意 Ethan 在台灣做什麼,我對這裡(AI Labs)的成長以及他選擇投入的領域(智慧醫療、智慧城市、人際互動)感到印象深刻。」

與此同時,忙於拍片的 Mike 發現,拍片時,雖然也要和許多人合作,但就藝術意義而言,還是非常的「個人」:「我開始有點想念團隊工作,想念大家一起合作解決問題。」經過了一年半的「探索之旅」,他決定,是時候重回科技產業。

對於像 Mike 這樣一個擁有 17 年微軟經驗、開發出 Cortana 的工程師與產品負責人而言,想在任何一座擁有更多科技資源的國際都市找到高薪、與人工智慧相關的工作,理應不難──但 Mike 此時卻選擇來到台北,恐怕連不少台灣人都會感到意外。

Mike 說,來台灣之前,他曾在自己過去帶領團隊所在的城市──包括以色列台拉維夫、中國上海、日本東京、韓國首爾等地生活,最終會選擇台北,除了被老同事取得的成就吸引之外,更因台灣有足夠的人才庫──如台清交第一流的軟體工程師,讓國際知名企業如微軟、Google、Amazon、IBM 等,都將 AI 中心設置在台灣,可見此地是發展 AI 的絕佳場域。

鑒此,兩個昔日的隊友,自同年 11 月開始進一步討論合作的可能性,發覺兩人的理念十分契合:兩人都希望借鑒過去 Cortana 的模式──先找出人類今日所面臨最危急的問題,如極端貧窮、高齡化、購屋能力危機等,接著分析科技的發展趨勢與未來潛力,並設計出能徹底結合基礎科技與先進科技的解決方法。

他也補充,「有團隊的人今天問我:『做 AI 是不是要跳脫既有思維(think outside the box)?』但我真的不那麼想。我們應該從人實際會遇到的問題開始著手。同時,太快為產品找到答案,會為你帶來快速的成功,但不見得能持久。儘管我們可以利用現有的科技解決某些問題,但我們不能低估科技的演進,我們必須能想像未來的科技將如何解決與今日相同的問題,並使得更多公司受益。」

此外,兩人經營實驗室的取徑相同,即讓 AI Labs 作為一個擁有最新技術、對世界開放的平台,企業可以透過其潛能,建立出台灣和世界的軟體產業,「這樣的模式,無論對人類還是對企業都是有益的。」

「當你找到好的人才市場、一個適合居住的地方,有美食和良好的基礎建設,又有一個你信任的前同事,而你相信他所建立的基礎非常有前瞻性──這對我來說,真的是一個很有吸引力的機會。」Mike 總結。

圖/黃亦筠 攝影

當 AI 革新技術追上了人們的想像力,「讓它發生在台灣」

談到 AI 工作的下一步,Mike 認為,主要可分為兩個層面:

其一,AI 可以成為解決某些具體問題的工具,比如降低醫療技術的犯錯率──這類技術並不難,可以馬上被應用,即使短期內無法提供龐大的商業基礎,但仍不失為美事一樁。

第二個層面相對很難達成,但更有前景,能夠達成的改變規模,就好比過去的網路改變了我們今日的生活,以及與軟體互動的方式。

Mike 舉例:「如今我們將電腦應用於 PC 和手機,但我認為在未來,他的應用將更普及、隨處可見。未來,我們將會和 AI 一起解決問題,甚至透過  AI 寫論文。過去,我們在圖書館查找研究所需資料與參考用書,如今人們只需透過網路搜尋引擎就可以達成;而未來,我們的孩子將對我們說:『哦,我不敢相信媽媽以前要自己寫論文』。」

這樣一種透過 AI 技術,達成的生活方式之大幅革新,現在聽來或許有些「天方夜譚」,甚至被保守人士斥為「無稽之談」,但 Mike 卻反駁,1950 年代甚至更早之前,人們就已經開始在各種虛構作品裡「夢想著 AI」。

例如距今半世紀前(1968 年),由史丹利.庫柏力克執導的科幻電影經典《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就精準的預測了在 21 世紀,太空船上將出現「會說話與思考的電腦」──歷史上亦有無數「藝術預言未來科技」的先例。「藝術賦予我們想像的權力,你現在虛構出來無法實現的故事,都可能帶領你前往未來的無窮可能性。」

他更直言,「我們正處在一個技術能力終於能趕上想像熱潮的時代,這正是 AI 復興的時刻(the Renaissance moment of AI)。」

「作為工程師,你必須很務實,聽到一個點子就能快速評估成本與可行性;但作為藝術家,你的工作是想像未來,同時改變人們對未來的想像──兩者沒有優劣之分,但能互補。我希望我過去花在藝術上的時間,能協助我成為一個更好的工程師。我有時會想,是不是所有做產品的人都該花些時間作藝術家?」

面對許多人質疑 AI 的潛能被高估,更有不少論者擔心 AI 可能重蹈 Dot Com 泡沫的覆轍,Mike 回應:「我們還沒真正發揮 AI 的潛能,以它的長期前景而言,我不認為這是泡沫。你看像 Microsoft、Google 這樣的公司,都將全部的主力鎖定在 AI,我們都親身經歷這些過程,和他們一樣有信心。」

而這份強大的信心,將支持他願意在今年夏天,開始在「過於溫暖」的台北長居,孵化一個屬於台灣與世界的 AI 夢,一如他所相信的,「只要用心致志,我們可以做到任何事。」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黃亦筠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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