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海洋一樣思考:傳遞所學打破迷思,「一些我想為台灣社會做的事」──專訪台大歷史系教授、促轉會委員花亦芬(下)

像海洋一樣思考:傳遞所學打破迷思,「一些我想為台灣社會做的事」──專訪台大歷史系教授、促轉會委員花亦芬(下)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德國 10 年之於花亦芬,除了學養的累積、語言的磨練以及學習態度的養成外,更重要的是對於「公民社會」的深刻意識。 

她促狹的說:「我徹底體會到以前台灣教育中,老師很愛說的一句話錯了,那句話就是:『同學們,國家的未來就靠你們了』。」長輩將未來的願景寄託於後輩,看似理所當然,但花亦芬卻說,她在德國看到的是,每一位公民不論年紀,都有參與社會的自覺,他們深知:國家的未來,既不應、也不能只靠一個人或一個世代。

此外,為了避免重蹈納粹歷史的覆轍,德國人絕口不談「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更拒絕以煽情的詞藻號召群眾,而是將對國家的愛轉化作具體行動,靜默無言卻充滿力量──這對花亦芬往後的歷史教學,具有相當程度的啟發。

圖/shutterstock

提倡「公民意識」而非「史觀對抗」,經營網路媒體對話公眾

她認為:「我們既然是民主社會,就應該提倡公民意識,而不是史觀的對抗。」只因在政治的光譜上,或統或獨,從沒有一種史觀,能滿足所有人對國家與民族的想像;強調史觀間的對立,不僅將分裂一個多元社會裡,本就存在的不同族群與觀點,更讓人忽略了無論是「台灣人」、「原住民」、「外省二代」或「新移民」,我們所共有的身分都是「社會公民」,其認同建立於普世價值,而非單一的血統或意識型態。

為此,花亦芬一直有個願望,冀望能在台灣提倡「公民史學」,扭轉過去歷史教育裡「不談公民意識,卻強調帝國或民族史觀」的偏頗。

取得博士學位後,關懷台灣民主進程的花亦芬並未滯留國外,而是毫不猶豫的回到家鄉,投入了教育志業。

透過教學、與學生間的討論,她不停思考:如何把在德國學到、看到的做法與觀念,轉化成與台灣對話的素材?儘管有許多想法在腦中湧現、衝撞、呼之欲出,她總感到台灣社會還在累積下一次改變的能量,最好的時機尚未來臨。

直到 2014 年,由「太陽花世代」發起的「三一八學運」,在花亦芬和許多「野百合世代」的學者、專家、社運人士眼中,彷彿民主化進程的「一支催化劑」,促發新世代積極尋求以學術為基礎的思想刺激,花亦芬遂趁勢在同年 3 月 30 日的「反服貿遊行」上,宣布成立「歷史學柑仔店」網站。

歷史學柑仔店的目標,是透過學者們義務性的撰寫文章,普及公民史學,將以往看似只屬於學院的學術討論,轉譯成社會大眾較容易「下嚥」的文字風格與形式,促進公共討論。

事實上,花亦芬並不是當時唯──個企圖透過網路媒體,將學術介紹到大眾視野的學者。自 2014 年伊始,這個由學者、專家們漸次發起的「學術白話文行動」,彷彿一場知識的馬拉松──在歷史學柑仔店之前,已有「芭樂人類學」、「巷子口社會學」開啟先聲,而緊接在歷史學柑仔店之後,又有「菜市場政治學」及較近期的「法律白話文」等具科普性質的網站,相繼響應。

花亦芬笑稱,大家命名的方式很類似,諸如「巷子口」、「柑仔店」與「菜市場」,都具有將「庶民生活空間」作為討論場域的象徵意義,宛如「一個系列」──成立之初,他們甚至頻繁的互相討論、分享社群經營的秘訣、彼此轉載文章,協助新成立的網站累積粉絲,毫無「門戶之見」。

不過,這些網站雖然立意良好,仍不時會遭遇來自讀者們的「抱怨」,認為文章的撰寫者畢竟具有相當的學術背景,難免還是因不夠「淺白」、知識門檻過高,而無法突破「同溫層」,達到真正的普及。

對此,花亦芬表示,學者如果希望加入公民論述,確實必須練習如何轉換寫作風格;可是相對的,社會也應培養耐心,學習了解、吸收相對嚴肅、有深度的內容。

她更語重心長的強調:「如果我們的社會,永遠停留在『只能用搞笑的方式吸收知識』,那麼這個社會是危險的,因為他能吸收到的知識有限,而且很容易被誤導。現在會讓人頭痛的社會問題都是複雜的,面對複雜的問題,你如何能透過三言兩語講清楚呢?

「差不多是時候,為台灣寫本書了」

像海一樣思考-花亦芬著。圖/花亦芬專欄 

「歷史學柑仔店」之後,很快地,花亦芬又遇到了新的契機。

2015 年 3 月,德國外交部廣邀國際從事相關研究的專家與記者,參加「與德國對話:終戰 70 周年,看德國如何面對二十世紀的歷史」參訪團,花亦芬也在受邀之列。

為期一周的參訪團,讓花亦芬舊地重遊,不僅看見自上次離開德國以來,16 年間社會的轉型與進步,更得以重新檢視、更新自己課堂的教學內容,此時她的心中想起了一個聲音:「差不多是時候,該為台灣寫本書了。」她沒想到的是,自己後來一寫就是兩本。

回台後,她重新整理過去的著作,再根據參訪團內容加以增補,分別花了一年的時間,於兩年內先後出版了《在歷史的傷口上重生》(2016)與《像海洋一樣思考》(2017)。

前者透過德國轉型正義的經驗,反思經歷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台灣,如何面對歷史的傷痕、讓一個反省並和解後的社會獲得繼續前進的動能;後者則反過來,從個人生命與台灣命運出發,重新理解台灣的世界史教育──兩者具有相互承接的作用,並都貫徹了「不該將『世界』以『外國』來理解,將台灣排除在世界之外」的核心精神

花亦芬說,會一口氣寫兩本書,是因為在介紹轉型正義之餘,更有感於轉型正義要做到具長期果效,源頭還在教育。

「我經常去高中演講,發現我們的高中生大多不認識『普世價值』,因為我們的課本不教這些東西。但如果不了解普世價值,我們很難了解轉型正義到底要做什麼。

同理,我們不能只侷限在『台灣要有主體意識』,卻不談主體意識需要與普世價值相連。我們的最大公約數,就是用普世價值把台灣社會打造好,在民主法治的基礎上,一起生活、面對過去。

而無論是教育或轉型正義,都不能不將對台灣的理解,放入世界的框架:

「因為我們的國際處境,所以我們非常在乎讓世界看到台灣──這並沒有錯,但我們不應該忽略,台灣也應該多多主動了解世界。這部分我們不僅不太做,甚至是抗拒的。」換言之,我們只要求世界看見台灣,但卻不要求自己了解世界。

花亦芬呼籲台灣民眾切莫忘記:「沒有一個國家的成功是坐享其成的,台灣要在這世界上好好立足,也取決於跟世界有好的連結。這方面自己心態要調整,不能只是用一種安逸的、等著好機會掉到我頭上的態度。」

轉型正義,「是透過全面性的檢視與理解,避免慘痛歷史重演」

圖/viewpoint taiwan

而就在第一本書順利出版之際,立法院也通過了《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並依法成立促轉會。本月(5 月 8 日),立法院已通過由行政院提名、包括花亦芬在內的促轉會 9 名委員人選,負責執行「開放政治檔案」、「清除威權象徵及保存不義遺址」、「平復司法不法、還原歷史真相並促進社會和解」、「處理不當黨產」、「其他轉型正義事項」等任務。

花亦芬形容,開放歷史檔案,有如打開「潘朵拉的盒子」,面對未知,需保有審慎而開放的心態,最重要的是讓社會認知到,「這與政黨無關、這不是政治的清算鬥爭,而是我們好好去處理人權大規模受到傷害的過往,朝民主深化的方向去走。」此一過程,需要媒體和教育工作者協助,傳遞正確資訊。

同時,必須注意的是:僅管有關世界各地「轉型正義」的討論,已越來越常見於各大媒體,但往往只從單一面向切入,未能全面性的檢視。

舉例而言,許多人將波蘭視為東歐民主轉型成功的例子,卻忽略了許多中東歐國家在共產黨統治時期,有不少人既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如波蘭第一任民選總統、1983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華勒沙,既帶領團結工聯抵抗共產黨,卻又同時是收受共產黨好處的線民。即便在波蘭實施《除垢法》(Lustration Law)後,華勒沙仍設法隱匿實情──可見處理歷史記憶的複雜性。

波蘭第一任民選總統、1983 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華勒沙。圖/維基百科

花亦芬著書立說,四處演講,無非是希望能將這種複雜性,剖析得更為詳盡。

兩本書中,花亦芬皆頻繁地引述德國學者們的觀點,如德國社會學家阿多諾(Theodor W. Adorno,1903-1969),積極呼籲當時的西德社會,應該盡快打造「幫助國民懂得追求心智成熟的教育」;以及哲學家兼精神病理學家雅斯培(Karl Jaspers, 1883-1969)認為納粹歷史是一次警告,若不時時記住,歷史隨時會重演。

作為一個「公共知識份子」

花亦芬解釋,德國知識份子最令她欣賞之處,就在於他們所扮演的,不是刻板印象中,關在學術象牙塔裡的「學究」,而是「公共知識份子」,有別於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士」,他們並沒有把自己想像成「社會菁英」。

「我們在幫助社會前進的時候,也應該要讓大眾脫離對菁英的想像,這個社會要一起變好,不應特別突顯某些人是領袖、我們要跟隨他──這畢竟還是一種上對下的關係、是一種威權的思想。」

說到此處,花亦芬忽然拿起筆來,在訪綱上寫下 Elie Wiesel 兩個字,續道:

「他是一個我很喜歡的作家 ,1986 年諾貝爾和平獎的得主。事實上,他本身是一個曾經被監禁在集中營裡的猶太人,許多家人都死在集中營裡,他有幸生還,後來寫了很多作品,也幫忙做了很多轉型正義的工作。

他曾說過一段話:『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生的反面不是死,而是冷漠。』(註)我讀了很有感觸。

我們的一生,扮演了很多不同的角色,我既是學者、也是老師,更是這個國家的公民,如何將這些角色結合在一起,是我一直在思考的課題。如果有我比較擅長、能為這個社會先做的,我就先做吧。」

語畢,花亦芬露出了笑容,似乎有些靦腆──這一瞬間的神情,與陳抗現場上據理力爭的她,研討會上侃侃而談的她,均有幾分不同。

(全文完,專訪上篇請見〈別只停留在吶喊:旅歐 10 年見證時代,「那些德國社會教我的事」──專訪台大歷史系教授、促轉會委員花亦芬(上)〉一文)

註:原文為:" The opposite of love is not hate, it's indifference. The opposite of art is not ugliness, it's indifference. The opposite of faith is not heresy, it's indifference. And the opposite of life is not death, it's indifference. " 花亦芬僅節錄其中兩句。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欣蘋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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