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電音三太子巡迴 72 國」之後——專訪紀實攝影師吳建衡:繼續拒當「正常人」,製造更多「不可能」

「帶著電音三太子巡迴 72 國」之後——專訪紀實攝影師吳建衡:繼續拒當「正常人」,製造更多「不可能」

撰文/鄧紹妤
採訪/鄧紹妤、陳慧穎、林慧慈、莊宜庭

說起「吳建衡」這個名字,多數人應該十分陌生,但提到他做過的事情,或許就有了印象: 2011 年,吳建衡在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個寒假,帶著台灣的「電音三太子」到印度旅行──他希望透過拍攝三太子到世界各地跳舞的影片,讓更多人認識台灣。

當時他的這項計畫,受到眾多媒體的報導,也陸續得到許多廠商的贊助。 2014 年,吳建衡最終完成了「帶著三太子巡迴 72 個國家」的壯舉,並拍攝成影片。

如今,吳建衡已經從當時媒體報導的「熱血大學生」,變成一位人文、紀實攝影師。他曾在 2016 年 9 月及 11 月,分別完成了巴基斯坦及阿富汗的拍攝計畫。 2017 年 5 月,他更開始了「印度 365 天大挑戰」,希望持續透過影像,改變人們對於特定國家的刻板印象。

從「帶著三太子巡迴 72 國,讓世界認識台灣」開始說起

為什麼當初吳建衡會有如此大的動機與熱忱,開始這項「三太子巡迴計畫」?迫切想讓更多外國人認識台灣、理解台灣,應是最主要的原因。

吳建衡說,自己在 19 歲時,曾經一個人到美國紐約、波士頓旅行,旅途中常常遇到很多外國人「完全沒有聽過台灣」,讓他感到十分挫折。

此外,在大學期間,吳建衡曾經代表台灣到新加坡參加電競比賽,當時他除了參賽之外,還擔任了台灣的舉旗手。然而,就在他正要上台之前,主辦單位人員匆忙地告訴他:「你們國家有兩面旗子嗎?你好像不能用這面旗子。」

因此,吳建衡被迫當著其他國家選手的面,將自己所舉的國旗換下,再裝上白色的會旗。

回想當時的情境,吳建衡說,現場有許多國家的外國人不懂:「為什麼一個國家會有兩面旗子?」、「為什麼主辦單位要求把旗子拿下來,就必需照做?」

這樣的經歷,也在吳建衡心中種下一棵種子,當下他認為,直接抗議也無法改變這個情況──但是有一天,他希望可以透過不一樣的方式,讓大家更了解台灣的狀況。

後來,吳建衡決定在大四寒假,帶著台灣的特色文化──「電音三太子」造訪印度。起初,吳建衡只是想要到印度自助旅行,卻在出發前五天靈光一閃,受到當時「舞棍阿伯」及歌手王彩樺的 MV《保庇》的影響,有了帶著電音三太子到世界各地跳舞的想法,因此吳建衡在五天內就搞定所有音樂、舞步、裝備,隻身前往印度。

當時,獨自旅行的吳建衡,必須自己先穿起「三太子」的服裝,架設好腳架、攝影機,再開始拍攝影片。而拍攝時,旁邊就圍繞著大約 100 多個印度人,大家對三太子的外型相當感興趣,接受度也很高。

特別的是,在印度這趟旅程後,吳建衡陸續獲得了廠商的贊助,讓他可以「帶著三太子」到更多國家旅行。然而,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他卻特別選擇了像埃及、肯亞、南美洲等等「相對不富裕」的國家。

為什麼不選擇帶著三太子,到一些歐美大國巡迴呢?吳建衡解釋,在印度的經歷後,他發現像這樣的單支影片,無法直接得到國外主流媒體的關注,達到他「宣傳台灣」的目的──「三太子」必須收集、累積更多有趣特別的景點、與更多不同國家民眾的支持,才有機會讓台灣被更多人看見。

因此,他選擇到更多特別的國家、收集不同的景色,慢慢累積能量。「大家知道我們在國際政治上受到打壓,許多現實狀況說明,台灣沒有能力跟立場『來硬的』,所以三太子才選擇用這種軟性、幽默的方式推廣台灣。

在旅行過 72 個國家之後,是否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吳建衡認為,他發現台灣的小孩,真的生活在非常富裕的環境。「可能有些人的家庭環境真的沒有那麼富裕,但是跟非洲、印度、中東的小孩子比起來,真的沒有辦法說出『我們的生活過得不好』。」

 圖/Ed Wu

三太子在埃及。圖/Ed Wu YouTube

成為攝影師──透過影像,期望讓世界的紛爭更少

看過三太子巡迴 72 個國家的影片後,多數人對於影片的印象都是「很熱血!」、「好感動!」

但與之相反,吳建衡自己在接受《換日線》專訪時,卻沉重地說道:「我去過這世界很多地方,特別是這一年再訪印度之後,對這個世界更感到絕望了。

為什麼呢?這要從吳建衡歸國後,成為一名紀實攝影師的理由開始說起:

2014 年,吳建衡完成了三太子巡迴 72 個國家的影片後。他希望藉由成為一名人文、紀實攝影師,透過影像,消除人們對特定國家的刻板印象。他說:「我會想要帶著相機去旅行、去拍照,發掘世界上不同的故事,是因為我想要透過照片,讓台灣民眾看到這些故事。我覺得有更多的彼此了解,世界上的紛爭就可以更少一些。

2016 年 9 月及 11 月,吳建衡分別完成了巴基斯坦及阿富汗的拍攝計畫。其中,他在巴基斯坦的拍攝計畫──「巴基斯坦的孩子都讀什麼書?」,更獲得了「2017 IPA 國際攝影大賽──榮譽提名獎」。

這項計畫是受到 2012 年巴基斯坦震驚全球的「馬拉拉槍擊事件」啟發,當時吳建衡前往當地的學校,期望透過介紹巴基斯坦的學童們最喜歡閱讀的一本書,來了解他們實際的學習環境以及資源。

圖/吳建衡 臉書專頁

透過攝影「改變世界」的無力感

在 2017 年 5 月,吳建衡更決定開啟「印度 365 天大挑戰」。起初吳建衡決定在印度待上一年,只是單純為了想完成他的拍攝計畫,沒想到這一年在印度的生活,卻讓他覺得「對這個世界更絕望了」。

「可能是因為在印度待了一年的關係,看到的東西不斷累積,無力感就會一直加重。」相較於前兩次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停留的時間,印度是吳建衡待最久的拍攝地點。也因此,他認為前兩次的經歷,都比不上這一年在印度的生活深刻。

印度的領土極大、人口極多、狀況也很複雜──它不是我們認知的那幾個南方大城、或是觀光勝地、寶萊塢電影而已,」吳建衡說:「從中央到地方的政府貪腐,造成許多人民的生活非常困苦。反觀都會地區的發達,很少有一個地方會像印度一樣,呈現這麼兩極的社會。」吳建衡發現,在印度許多地方,連大學生都很難找到工作,不論是有讀書、或沒讀書的人,都過得很辛苦,他說:「印度很多地方,長期處於一個停滯的狀態」。

除了貧窮之外,還有什麼會讓吳建衡對印度感到「無力」,不知從何幫起?吳建衡說,其實印度的種姓制度依然在許多地方普遍存在,社會對於不同階級的人也都有非常明顯的不平等待遇。

「低種姓階級的人,往往都會被有錢、高種姓階級的人歧視,那在我看來,是完全沒有理由的惡意:罵你、踢你、踹你、吐你口水。印度許多地方的社會這麼畸形,這是很大的一個原因。」而即便他在印度也有看到「好的一面」,但那些畫面僅是「匆匆一瞥」,很快又會回復到「面對現實」的狀態。

在印度各地一年下來的走訪,讓吳建衡深覺過去的自己太過樂觀與天真,相信「個人能夠改變世界」、或改變人們對待彼此的態度。但不同文化與發展差異造就的鴻溝與種種「不公義」,並非一時三刻可以解決,甚至難以撼動。

圖/吳建衡 臉書專頁

「紀實攝影」的爭議與矛盾

此外,吳建衡參與過許多國際知名的紀實攝影競賽,也得到許多攝影獎項。但他卻認為,其實近年有很多「紀實攝影」的參賽作品,都是「擺拍」──攝影師要求當地人站在特定位置,取得更好的構圖和取景,才按下快門,但吳建衡卻不認同這樣的方式。

「主辦單位其實也喜歡那些照片,因為那些照片看起來『比較好看』。而當這些『好看』的照片得獎時,它(主辦方)較容易吸引更多人來參加這個比賽,也就可以賺更多錢。」

根據吳建衡這一兩年來參加攝影比賽的經驗,他發現越來越多攝影比賽開始走向這樣的模式,但他自己很不喜歡拍攝「假的照片」。然而,困難的地方在於,若他按照原本的拍攝手法,很難贏過那些「好看的」作品,這也是他最近開始考慮,是否要繼續進行拍攝計畫的主因。

想繼續拍攝紀實照片與得獎與否,不是分開的兩件事嗎?吳建衡解釋,如果得獎了,就可以讓更多人看到他的作品。另外,很現實的問題是,要有得獎紀錄才能找到贊助商,也才能繼續支持他到國外旅行──而這已經與他一開始所設定的理想,有所衝突。

回到吳建衡開始從事「攝影」的初衷,他希望透過影像,來改變人們對特定國家的刻板印象。但他也發現,這樣的影響效果其實非常有限:「對於這些需要被照顧、或是被歧視的人,還是有很多人『選擇性無視』。」又或者,結構性的問題,仍無法因此被改變。

舉例來說,中東、敘利亞的戰爭與衝突,至今已持續發生了十幾二十年。吳建衡很肯定各國戰地記者、採訪團隊們的付出,持續報導著這些消息和故事。

「但這些戰爭仍然持續發生、甚至越演越烈,」他說,「整個世界從政經結構到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影響⋯⋯有太多結構性的問題存在,我不覺得它們有一天可以被根本的解決、被消除。」

特別是吳建衡這一年在印度生活後,看到了許多悲慘的現狀,也讓他開始思考,做為「獨立攝影師」這件事情,真的能改變什麼嗎?

「德蕾莎修女講過一句話:『我救了一個人,我就救了全世界。』這在我年輕的時候聽起來好像很厲害。但很多時候,在國外看見那些受苦的人,我是真的不知道從何幫起,也不知道去哪裡找到幫助他們的人。」

吳建衡在印度拍攝的潑酸女子故事,以及先前在阿富汗的攝影作品,分別獲得2018年東京國際攝影展(Tokyo Foto Awards)銀牌及銅牌。圖/吳建衡 臉書專頁

帶台灣的小孩到印度旅行,製造更多的「不可能」

在印度生活的經歷,讓吳建衡感受到「改變世界」的無力感和挫折,他卻開始有了另一個想法:最近,吳建衡希望可以籌辦一個計畫,帶著台灣的小孩子體驗印度,並將它做成一個 YouTube 影片。

吳建衡說,因為在國外旅行將近十年的時間,常常遇到來自不同國家的背包客,像是美國、歐洲、中南美洲等等的年輕人,可能 15、16 歲就開始旅行。「在他們的國家,白天上學、晚上打工存旅費,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所以他們可以到很多特別的國家旅行,看到更多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可能。」

但是在台灣,像這樣的「Gap Year」還不是主流價值,許多父母仍然認為小孩要到大學畢業後,才能獨立自主、為自己做決定。吳建衡認為,很多台灣的學生損失了在年輕時去揮灑自己、累積回憶的機會。也因此,他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做些什麼,讓台灣的學生去證明,他們也有能力在這樣的年紀獨自旅行。

「我覺得台灣的小孩子,完全沒有辦法想像國外的小孩過得多麽苦。他們可能 3、4 歲就需要在路上乞討。我一直想讓台灣的小孩,看看這些國外的小孩子是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吳建衡說,在這項計畫中,他只會擔任協助的角色,可能給予參加的學生一些「任務」,讓他們獨立規劃一趟旅行。並希望可以透過這樣的影片,向台灣的父母證明,我們可以放手讓台灣的下一代,製造更多的「不可能」。

 圖/Ed Wu

不甘願做「正常人」

從帶著三太子巡迴 72 國,到成為一名人文、紀實攝影師,在不同地方進行拍攝計畫,吳建衡如今選擇了一個可以到處旅行的職業。但他坦言,其實一開始在大學期間,他也以為自己未來會是個去外商公司工作的「正常人」。

吳建衡在大學期間,曾經於微軟、Adidas 實習過,但那兩年的經驗,卻也改變了他的想法。他發現,有許多人雖然做了「大家理想中」的工作,卻因為要在公司加班等工作壓力,無法照顧好家庭。「有些人因此離婚、有些人與家人吵架衝突,或是到頭來父母、小孩都沒辦法照顧好⋯⋯那做這麼好的工作、領這麼高薪水的目的是什麼呢?」這樣的想法,也使得「正常工作」在他心目中的份量,開始逐漸下降。

但是,吳建衡也很珍惜他所獲得的社會經驗,幫助了他選擇自己的道路。「我很開心每一件事我都有去做,特別是大學時期,讓我提早去認識社會環境。」

面對現在許多高中、大學生對未來的徬徨,吳建衡認為,他很開心自己每一件想做的事,都有實際付出過行動:「我不會因為別人的想法,而降低我去做的動力」。因此他也認為高中生、大學生「讀什麼科系並不是重點,而是應該早點去接觸這個社會」,找實習、工作,也都是認識這個真實社會、環境的方式。

 圖/Ed Wu

「不要因為別人說你不行,就不要做」,學會承受別人對自己的壓力

在這一大段遊走各國的過程中,吳建衡自然也承擔著許多壓力與批評。

他說,其實一開始帶著三太子到印度時,他和很多人說了自己的計畫,但是爸媽、親戚、朋友⋯⋯完全沒有人認同。不過他也可以理解,沒有經歷過他在國外的那些挫折,很難要求其他人去認同這樣的想法。

但吳建衡補充,他仍然很感謝父母的寬容:「或許不能理解跟接受,可是他們(父母)不會去阻止我去做想做的事。」

「你說我做的事情正常嗎?有點奇怪啊!」吳建衡自嘲,一路走來,他所做的事情大都「不正常」,但他也發現,懂得承受住別人對自己的壓力,也是很重要且需要練習的。

「一個『正常人』要做一件大事,就可以馬上承受住排山倒海的壓力嗎?一路好好工作到 30 歲,就決定要辭職去印度兩個月?多數人是沒辦法承受這種生理跟心理壓力的。」

過去,吳建衡前往印度、阿富汗、巴基斯坦的機票,都是直到出發前一天才買──他從 19 歲就開始獨自去旅行,早已習慣這樣的生活。他認為,這些都是需要從小就開始練習的,在孩子學習獨立時,就應該讓他們練習這樣的「心態調整」。

訪談最後,吳建衡想以自身的經驗,鼓勵年輕學子們:「想做的事情就去做」,不論未來想要選擇什麼樣的工作或產業,哪怕是跳脫框架的「另類職業」,吳建衡說:「千萬不要因為別人說你不行,就不去嘗試──做了之後失敗,至少不會後悔。」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慧慈 攝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