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口中的鬼島,是移工眼中的希望」──專訪 One-Forty 創辦人吳致寧與陳凱翔

「台灣人口中的鬼島,是移工眼中的希望」──專訪 One-Forty 創辦人吳致寧與陳凱翔

文:陳慧穎
採訪:陳慧穎、莊宜庭、鄧紹妤/換日線編輯部

踏入位於圓山的 One-Forty 辦公室,尚未開口便感受到朝氣。

One-Forty 創立於 2015 年 7 月。這世界上有這麼多議題「值得關心」,為什麼陳凱翔與吳致寧兩人,偏選擇深入移工議題,並催生這個相當新潮且年輕的 NPO(非營利組織)呢?

One-Forty 這個名字,顧名思義,與「40 分之 1」有極大關聯性──這 40 分之1,指的是當它在 2015 年創立時,希望多為當時在台灣這片土地上,已占 40 分之1 總人口的東南亞移工朋友們,做點事情。

而根據勞動部統計月報的資料指出,截至 2018 年 3 月為止,來自東南亞的移工數量,已來到 67 萬人──也就是說,這片土地上每 35 人,即有 1 位東南亞移工。

許多台灣人對於「移工」,可說是既熟悉又陌生。有些人甚至會認為,多數來自東南亞的移工們,不過就是「一群外勞」,關心他們的權益與處境,是一個相當「無趣」、甚至「無用」的議題。

然而,1989 年出生的陳凱翔與 1992 年出生的吳致寧,完全不這麼想:在大學畢業後,他們沒有選擇頂著亮麗的名校光環,進入人人稱羨的大企業或外商公司──相反地,他們選擇與台灣這片土地上,這 67 萬名東南亞移工,建立深厚的連結。

兩人與移工議題的相遇

問起兩人與移工議題「結緣」的契機,凱翔首先回應,他說:「很多人面對這類問題,多半會說是『機緣』,但於我而言,我覺得要有機緣前,必須要先有好奇。

我就讀政大企管系,但畢業時很徬徨,不曉得自己能從事什麼職業──我唯一知道的是,我並不想和同班同學一樣進入銀行就職,或是當業務、做保險;也不想成為一個能任意被取代的人。」凱翔的徬徨與「不想」,使他決定先給自己半年的「空檔年」(Gap Year),但他的選擇有點「特別」,他選擇到菲律賓的巴科羅(Bacolod)三個月,再去印度三個月,因為當時他其實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對非營利事業有熱忱。

為何選擇菲律賓作為 Gap Year 的落腳處,他笑著回答:「當初的理由很簡單,因為認識一個朋友在那,剛好可以省下住宿費!」但現在回頭看,卻正是因為那段在菲律賓的日子,才開啟他與移工議題的連結。

凱翔談起這段經歷,說著:「當時我其實就是個『外來者』,然而,當地人卻對我非常友善,甚至常問需不需要畫張地圖給我,深怕我出了門就會迷路。此外,許多當地人也告訴我,他們的家人很多都在台灣工作,常半開玩笑說:『那你回去台灣,記得也請多多照顧我的家人!』這就是讓我動心的那關鍵一刻。

回台灣後,我開始想了解更多關於他們的『家人』,同時也開始參與不少相關的志工服務,後來也在印尼在台勞工聯盟(IPIT)擔任中文老師長達九個月。」

相較於凱翔的一步步接近移工議題,吳致寧則是說自己一直都是「跟著直覺走」的人。大學時,她就讀台大工管系,那段時期,最在乎的並不是未來能去哪就職,而是「能不能活出自己最真實的樣子」以及做某件事時「眼神有沒有發光」──這說起來很抽象,但她接著現場舉例:自己當時身邊有許多同學,從大學時期起就開始瘋狂地參加商業競賽,或積極申請到外商實習,可是很多人其實並不快樂,只是因為這是「社會期待他們這麼做」的,便繼續拼命地強逼自己。

她直說:「我不明白(明明不快樂,卻要順著社會期待)這麼做的原因。」

大學時期,致寧習慣寒暑假去不同地方旅行,而旅行的經驗讓她學會尊重不同的人。但真正與移工議題相遇,則是因為當時自己和凱翔是非常好的朋友,因此跟著他一起認識移工,直到在某次活動中,遇見了移工 Yani──Yani 與她的年紀相當,但境遇卻完全不同──當一般大學生還在煩惱與徬徨未來時,Yani 卻已隻身來到台灣工作,只為了養家與籌措自己的學費。

這種差別,讓致寧發覺,自己的煩惱真是「奢侈」,而自己又是多麼的「幸運」。於是她立下決心,要好好用自己的「幸運」,多做些什麼。

創業路上,父母的陪伴與支持

兩人在年輕時與移工議題相遇,也因為個性使然,讓兩人決定投身成立 One-Forty。

創業,使他們能更充分地彰顯自己相信的價值。也符合兩人喜歡接受挑戰、不喜歡一成不變的個性。然而創業之路難免艱辛,相較於兩人背景所能找到的穩定工作,風險更自然也更高,不免想問問當兩人決定攜手創業時,與家人之間有沒有衝突與妥協?

凱翔再次充滿自信地率先回答:「我是幸運的。坦白說,在這個決定上,父母親完全支持,沒有衝突。而我認為背後有幾個原因:第一,信任。從小到大,他們信任我的所有決定,而我每一次的決定,同時也累積了他們對我的信任,相信我絕不會搞砸、知道自己在幹嘛。

第二,我父親也是個創業家,他大學畢業後,便開始創業人生,一生沒為別人工作過。雖然不一定都成功,過程中也有失敗,但他人生一直在起起落落中,仍堅持向前。

我從小看著父親,他真的是我的偶像,在我眼中,他是個勇敢『做大夢』的人,直到現在 50 幾歲,他又再度創業,將之前賺的錢全部投入──這真的心臟要很大顆!如果是我,錢賺夠,可能就會想過著一般的生活就好。但是也正因為他,堅定了用 One-Forty 體現我對自己生活的期待,希望自己能像父親一樣,勇敢走出自己的路。」

凱翔與家人的合照。圖/陳凱翔 提供

凱翔是如此幸運地,從小便擁有偶像般的父親,為他先行示範何謂「築夢踏實」。但聽完凱翔的答案,致寧的眼神卻顯得有些黯淡:

從衝突到和解,長久的努力終於換得家人肯定

她說自己與父母親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尤其是當她「想飛」時,父母親多半會希望她能夠走一條較「安穩」的路。但她也不諱言,自己一直都是滿「自我」的人,自己過去的行為,常常是向父母以有如「宣戰」的方式說著:「我就是要這樣!」因此父母親也總為她的執著而不開心。

回想當時創立 One-Forty 這樣的非營利組織,父母親一開始認為,這根本是「有錢有閒才去做的事」而強烈反對。雙方於是起了嚴重的衝突,曾讓她難以理解甚至有些憤怒。

但現在回頭看看自己過去的行為,致寧卻為此對父母感到有些抱歉──畢竟除了創立 One-Forty 之外,她說自己還擁有過許多「不良記錄」:無論是大學時不顧父母親反對,申請不屬於中國一線城市的「四川大學」交換;又或者是大五上學期實習時,因為表現良好,原本父親終於已勉強答應她要去四川交換的決定,她卻又突然急轉彎,決定在當初實習的公司轉正職⋯⋯凡此種種,理所當然也造成父親對她想要「創業」,而且是一個「非營利組織」的決定強烈反對。

致寧當初的選擇是:搬出家裡,全心全意經營 One-Forty。而這個「沒有退路」、「自己為自己負責」的選擇,最後終於說服了不太信服她的父親。

我們緊接著問,究竟是什麼事件,讓父親與她的關係終於「破冰」?

原來,是一天,某媒體刊出了一篇致寧代表 One-Forty 演講的後續現場報導,介紹他們努力之下達成的成績,感動了父親。原本相當不支持致寧創業的他,在自己臉書塗鴉牆上轉貼報導,並在導言寫下:「雖然很辛苦,但看到女兒開心,也只好支持了。」

這簡短一句話,對致寧來說,是長久以來的努力與汗水,換來難得的那份甘心與喜悅。雖然向來「叛逆」,但首度獲得自己深愛的父親認可,仍然是喜出望外。

致寧與父親。圖/吳致寧 提供

人,是建構完整 One-Forty 的根基

談到非營利組織,不少人時常將其與「悲情」產生聯想;又或者對「慈善」過度連結。舉凡品牌調性營造,抑或是對團隊成員的栽培,不少非營利組織給人的印象,也常常僅限於「善心做功德」。然而,One-Forty 相對之下,僅管同為「非營利」,卻更給人「新創公司」的感覺──品牌力強、適才適所。

它用一個又一個的故事,建構一般人對移工的理解,並在每月以線下活動,讓台灣人與移工產生交流。而在社群經營、擴展上,也時常使用設計力強烈的懶人包,將複雜無趣的資訊,傳達給一般讀者。

很多人說,由凱翔與致寧兩人所帶領的 One-Forty 成員,和許多企業很不一樣,彷彿隨時充滿了活力與熱情。除了官網上有清楚的品牌書外,兩人亦將企業組織文化,深入組織的每個日常細節。

對此,凱翔表示 :「組織文化絕不是企業高層關起門來制訂,或僅是貼在牆上的一張紙」。致寧也認為,團隊成員的熱情和工作表現,之所以常為外界讚賞,是因為「人」,才是這個組織最重視的。舉例來說:每回招募時,不乏許多學經歷優秀的人前來應徵,但她認為「熱情」還是選才的關鍵,「有熱情,其實專業能力是可以被訓練的。」

為使成員更了解組織的核心價值──人,他們也會定期舉辦火箭營(Rocket Camp),目的是讓成員可以了解彼此工作之外的模樣。

此外,「讚頌失敗」是 One-Forty 另一個特別強調的組織文化:他們共同提到,這年代許多人害怕失敗,只允許成功──尤其是學歷、能力越出色的人,常常越是如此。但偶爾的失敗永遠無法避免,更可能是未來成功的基石。「若一個人害怕面對、承認錯誤,只會讓自己無法發揮出自己真正的實力。」有鑑於此,當團隊成員們犯錯時,他們總會以鼓勵取代指責。

One–Forty 之所以廣受外界矚目與讚許,除了成員們的熱情與專業外,鮮明、年輕並充滿正能量的「品牌形象」,也是關鍵。

這點要歸功於兩人自草創初期,便擬定好這個非營利組織的「品牌策略」:他們認為,移工議題並非「新議題」,但他們希望能做出「新意象」,讓更多年輕人相信移工議題值得被關注。

因此他們以相對軟性的訴求為基調,不走激烈抗爭的訴求,也不操作悲情。一如文宣上所寫:「我們要的是勞動力,來的卻是人」。

團隊成員。圖/One-Forty 提供

「鬼島也有希望」

One-Forty 在經營移工議題上,有三個子題,分別是:「移工人生學校」、「東南亞星期天」與「移工故事頻道」。

為什麼是這三個?凱翔說明:「以移工的需求為要」,是他們發想經營策略的核心──因為來台灣工作這段期間,是移工們人生裡的「一段旅程」,因此,該如何讓這趟旅程對他們來說「更有價值」,便成為最重要的課題。

舉「移工人生學校」為例:許多移工們的夢想,是回家鄉後能開一間屬於自己的店──因此,移工商學院系列課程誕生。之後,又因應移工的需求,還有中文課、化妝課、電腦課等。

然而,這些課程儘管能幫助移工培養自身實力,卻沒辦法讓他們在台灣的這趟旅程「完美」──旅程中,若遇到歧視與文化上的磨合,「東南亞星期天」與「移工故事頻道」,正好能透過讓台灣人實際與移工相處,深入理解移工的成長故事與背景,逐步協助雙方的理解與交流。

除了前端的努力外,也需要評估後端的影響力──因此,每年 One-Forty 都會遠赴移工的家鄉,進行田野調查,目的是為了瞭解他們前端的移工培力課程,是否真能幫助移工回鄉後爭取更好的生活,或者,是否會因此引發一些潛在的問題?

幾次田野調查後,發現 One-Forty 的移工培力課程,確實能為移工帶來更好的未來,比方台灣政府近年積極執行的「新南向政策」,許多移工正好就是東南亞台商需要的「人才」──例如,那位前面提到過的移工 Yani ,就因此找到比當地薪資高出 3 倍的工作。

先前,一段由 One-Forty 製作的「看看回到家鄉的外籍勞工怎麼形容台灣?」影片,在網路上引起廣大迴響,由移工的眼中看台灣,或許正對比著在台灣人眼中的這片土地。致寧提到,有時候,我們台灣人口中的「鬼島」,卻是這群移工眼中的「希望」。

而許多移工看到這支影片,也激起個人強烈的學習動機,讓除了一直以來緩慢發酵的好口碑外,也讓更多移工相信──這趟在台灣的旅程,將有機會替他們創造更多的不同。

移工中文課。圖/One-Forty 提供

One-Forty 的未來

當然,在外表看似一帆風順的非營利組織創業路上,其實所有組織都會面臨的問題, One-Forty 也遇到了──即便他們所做的事確實有越來越大的影響力,但組織該如何永續,仍然是一大問題。

致寧曾在個人臉書寫下:「非營利組織,在大部分人的眼裡都是辛苦的。沒錯,我並不否認這很辛苦,但創業誰不是辛苦的呢?大家都是第一次創業、第一次帶人、第一次找資金、第一次從無到有什麼都要自己來。對我來說的辛苦,是創業的辛苦,而不是『非營利組織』的辛苦。」

凱翔也認為,縱使是非營利組織,也要有「永續」的生存之道。對他們而言,最大的原則是「不必然要站在企業與政府的對立面」,且「與企業合作並不代表銅臭味」──因此,他們積極與政府和企業溝通、合作。

另一方面,也向大眾募款。致寧特別提到:「非營利組織也是一種專業」,你捐錢,並不是一次性的施捨,而是將這筆「金錢」,取代你的「沒有時間」,交由他人替你完成你心中的理想。

此外,由於兩人的目標並不僅止於關心「在台灣的東南亞移工」──移工議題,本就具有跨國的特性。因此,兩人更遠大的目標,是打造「全亞洲最大的移工學校」,無論是線上或是實體。

翻轉大家對於 NGO 或 NPO 的想像,是他們的願景。「我們如何找人、如何發薪水,都希望可以用最高標準來經營這個品牌。」此外,他們也希望 One-Forty 有朝一日能真正「立足台灣,走向世界」,讓這個從 0 到 1 開創的台灣非營利組織,也能成為國際性的非營利組織。

"make every migrant's journey worthy and inspiring",是 One-Forty 的使命。每個城市都有許多移工,而吳致寧和陳凱翔的企圖心,始於這個位於台北的「起點」──他們相信,每個城市因應其文化脈絡,當地也都應該可以創造一個類似的組織,讓世界的移工們,無論在哪都可以找到屬於他們的美好,「讓每段旅程都值得」。

想起凱翔與致寧在大學時的初衷。經歷了這麼多,如今他們真的一步步築夢踏實,照顧與關心著東南亞移工──也成為移工們在台灣的這段旅程中,最珍貴的「家人」之一。

在凱翔的菲律賓之旅中,那些他所遇見的友善當地人們,恐怕從沒想過,他與致寧兩人,如今是真的在台灣這頭,細心呵護著他們的親人。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鄧紹妤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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