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人生 20 年,一位鬼才編導的「出走」──專訪蔡柏璋:我必須再去找,讓自己時時刻刻興奮著的事情

劇場人生 20 年,一位鬼才編導的「出走」──專訪蔡柏璋:我必須再去找,讓自己時時刻刻興奮著的事情

文:林欣蘋
採訪:林欣蘋、張翔一/換日線編輯部

去年(2017)年終,素有「劇場鬼才」之稱的導演蔡柏璋,在推出最新編導作品《天書第一部:被遺忘的神》後,忽然宣布將告別待了 12 年的「台南人劇團」,啟程流浪,為台灣劇場投下了一顆震撼彈。

作為台大戲劇系第二屆校友,蔡柏璋求學時期即嶄露頭角,受到師長們的肯定與喜愛,畢業後進入台南人劇團,更「少年得志」,不到 30 歲時,就當上了劇團的藝術總監。

對如今中生代以降的戲迷而言,「蔡柏璋」的名字宛如台灣劇場介乎「傳統」與「創新」之間的分水嶺:

他在台南人劇團,以《K24》(2005)初試啼聲,把電視影集的表現形式搬上舞台,以新穎的轉場,製造混亂、速度與幽默感,打破許多年輕人對「舞台劇都很無聊難懂」的偏見,儼然新世代美學和價值主張的代言人。

其後編導的作品,如《木蘭少女》(2011)、《Re/Turn》(2011)等,除了多次獲得台新藝術獎的肯定外,更成功將一個有二十年傳統的地方劇團,帶入全台「文青們」的視野──無怪乎不少劇場前輩,都誇他是「台灣難得一見,集編導演於一身的劇場新星」、「繼賴聲川、李國修之後,最有潛力的青年導演」。

就在事業看似如日中天,戲劇高潮不斷,台下看得聚精會神,掌聲如雷迭起之際,蔡柏璋卻悄悄的閃進翼幕,將身影從炙熱的聚光燈下移開。

「蔡柏」要去哪裡?為何離開台灣劇場?20 年累積的成績,能說放就放嗎?還會不會回來?這是許多戲迷、書迷們,最關心的問題。

蔡柏璋 2017 年新作《天書第一部:被遺忘的神》劇照。圖/台南人劇團 臉書專頁

從愛丁堡藝穗節——「接軌國際」的殘酷舞台說起

晚上八點,《Re/Turn》四度登台前夕,在演出場地城市舞台的地下休息室裡,蔡柏璋輕裝現身,應邀受訪。才剛坐定,就聽見他用那標準唱音樂劇的、字正腔圓、自帶戲感的「廣播音」說:「我昨天在滑 IG,把過去六年的人生都看過一遍,感觸很多。」聲音歡悅,內容滄桑,舉手投足皆分不清是笑意,還是戲味。

六年有多長?時間回轉,試想《Re/Turn》首演時間,至今正好相隔約六年。六年間,做過一些戲、接受過不少訪問,還曾經許下要讓劇團「三到五年,接軌國際」的願望──如今回顧,以為如何?

蔡柏璋哈哈大笑:「那時候,(我)敢講這種跟國際接軌的鬼話喔?」

事實上,蔡柏璋還真的做到了。把時間軸往後拉一點,距今不到兩年前,他自編自導自演的《Solo Date》,在國際戲劇界知名盛會──愛丁堡藝穗節(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上首演,從來自 48 個國家、3,269 個節目中脫穎而出,得到了 6 位專業劇評的評比,更成功讓「台灣」的名字,被印入官方結案報告裡。

《Solo Date》預告片。來源/蔡柏璋 Vimeo

把台灣推向世界,得到國際的肯定──這件事說來浪漫,過程卻很現實,甚至帶著殘酷:蔡柏璋形容,藝穗節其實有如一個「人肉市場」,「(劇團們的)最終目的只是希望曝光。這就是一場殘忍的廝殺,那麼多場 show,到底要看誰的?根據 2015 年的官方統計數字,每一場 show 的平均觀眾是 4 個人,有的 show 全部 sold out,但也有的 show 完全沒有觀眾,」落差之大,可想而知。

而在活動開始前,所有報名參加的團隊都會被安排到一間大辦公室,每個劇團只有一分半的時間,向滿室的媒體介紹並推銷自己的節目,說服對方進場看戲、撰寫評論。這個簡短的過程,對過去習慣了只負責編導,不必賣力自我行銷的蔡柏璋而言,無疑是一次「震撼教育」:

「在台灣,做藝術的人往往有一個心態,覺得自己是靠熱忱、覺得藝術有一個價值,反而不屑或者不敢去推銷。但這在國外是很理所當然的,你要活下去就是得這樣,這時才發現,如果連你自己都賣不出自己的作品,誰可以賣你的作品?」

在國際市場中「肉搏」只是藝穗節的「賽前暖身」,真正的挑戰,要到正式登台後才開始:《Solo Date》演出共三周,然而,直到第 10 天,票房都不如預期──最慘的場次,觀眾不足十人,還有前來觀賞首演的劇評,給出了差強人意的三顆星。

冷淡的待遇,讓已有十年劇場經驗、票房總是叫好又叫座的蔡柏璋,陷入的嚴重的「自我否定」:「沒想到在台灣,大家覺得還不錯的,到國外大家根本不認識你,甚至覺得是狗屎。」

久違的初衷與感動:「劇場教會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是一種修養」

煎熬了兩周後,某日,一個被大編導繪聲繪影地形容為「像跟蹤狂一樣的阿姨」來看戲,看完後還在後台徘徊不去,興味盎然的問這問那。蔡導被迫上前關心,這才發現對方竟然是《英國戲劇指南》(British Theatre Guide)的劇評 Catherine Lamm。她聽完蔡柏璋耐心的解說後,點點頭說:「我很喜歡這個戲,我要給你五顆星。」

此時,他才漸漸領悟到,所謂的觀眾反應、劇評評比,其實都是「外加的」;換言之,是會不斷變動的,因此關鍵並不在「別人怎麼看」,而在充分的自我認識:「從一開始害怕輿論的壓力,到理解輿論如何運作,再到後來發現輿論根本就是狗屎的整個過程,劇場教會我,『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是一種修養』。當你具備這種修養,其實很難被旁人波動。當然你也要不斷的跟外面衝撞,不能太自我感覺良好,而變得太 cynical。」

與此同時,他也認識了一群來自義大利的熱血青年,因為缺乏經費,乾脆把寥寥可數的道具架在車頂,從北邊的家鄉一路開車到愛丁堡參演。「他們的執行製作後來看了《Solo Date》,結束之後還堅持等到我走出來,就只是為了要握著我的手,說一聲『謝謝,我很喜歡』。」

《Solo Date》在愛丁堡的街頭宣傳。圖/蔡柏璋 臉書專頁

後來回台灣,在每一場演出結束後,他都堅持辦座談,親自對觀眾們道謝;說到這裡,他不禁感慨:「做戲做久了,真的就忘了:沒有任何一張票是理所當然的。」

愛丁堡的演出,讓他找回了久違的、劇場最原初的感動:「我後來對名利的慾望,突然降到很低,沒有也無所謂,因為『揚名國際』好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用一個很踏實的角度,來看藝術工作和藝術工作者這個身分。」

對劇場工作的反思與反省

放下過去累積十年的聲勢,與博得國際掌聲的野心,蔡柏璋重新檢視在台灣的戲劇工作,對劇場現況和個人職涯,都做了一次徹底的反省:

他指出,因為市場和圈子都太小,台灣劇場普遍有一個「不太好的現象」:「好像一個位置,站久了就是你的,但不見得你做得很好,甚至是最好。我在愛丁堡,重新找到當時為何麼要做劇場的某一個動機跟理由──根本沒有人認識你,也沒有人 care 你在台灣已經做過幾個不錯的作品,你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隔著專業的距離,反而可以把事物看得更透澈。

他將這種陌生而冷靜的「距離感」,與台灣許多「所謂的劇評」對照,作為比喻:「我覺得如果你真的要寫出評論、真的創造出什麼的話,你要找到對的距離感,不能讓感情凌駕專業。」這也說明了為什麼自大學起就在劇場裡打滾了將近二十年後,他會毅然決然地選擇離開。

他坦言,「年紀越大,舒適圈會越大」,過得太理所當然,反而很懷念在愛丁堡的衝撞。「我其實一直想要再出發去探索自己的可能性,可是一直被我自己設定的人啊、情啊、理啊限制住,今年是我給自己的底線。」

關於「熱情」──放下 20 年的劇場生涯再出發,找尋屬於自己的意義

圖/李佳曄攝影 雲門基金會提供

然而,放下做了 20 年的劇場、待了 12 年的劇團,真的有這麼容易嗎?

出乎意料的,蔡柏璋很快接口:「這可以回到一個很根本的問題:我覺得我對劇場,從來沒有『熱情』,但也是因為這樣,我才可以做這麼久。柏伸老師的說法比較浪漫,他說是劇場選擇了我,不是我選擇了劇場。因為從畢業就開始做這件事情,所以我也沒有機會去思考,是不是還有其他更適合我的東西?」

這個長久以來埋藏在內心深處的疑惑,更因近期一次和以色列鋼琴家的合作,重新浮現。這位鋼琴家告訴他,自己天天都想放棄鋼琴,可是依舊天天練琴,原因是他認為,人生在世,一定要找到一種最能表達自己的方式,而彈鋼琴就是他的方式,「古典音樂界並不需要我,可是我需要古典音樂、需要彈鋼琴。」

蔡柏璋聽完立刻捫心自問:「劇場是我最想用來表達自己的方式嗎?我真的『需要』劇場嗎?」

他頓了一秒,搖搖頭說:「其實沒有那麼確定耶,我覺得好像不一定是它欸。這可能也是為什麼做劇場的這段時間,我一直想去嘗試不同的事物──寫東西、跨界、唱歌,總之一直在『找』的過程。

但是這幾年這樣找,都還是在劇場的範疇裡面,有點太窄了。我覺得好像可以丟掉,去找其他更適合表達自己的媒介。如果找到了,那我覺得這個投資也太值得了吧!36 歲又怎樣?」提起即將先遠赴歐洲,繼續當年在英國和德國自認「未竟全功」的文化探索,他的肢體不自覺地前傾,靠近化妝鏡的燈泡,皮膚底下,彷彿也透出了一層興奮的光。

「更何況,這個劇場少了你一個蔡柏璋,也不會怎麼樣,既然如此,蔡柏璋可不可以做一些讓蔡柏璋會高興的事?因為蔡柏璋要跟蔡柏璋相處一輩子啊!」他一人自問自答,自導自演的回應提問,人稱不斷變換,既像在和自己對話,又像是對隱形的觀眾說話。

而對於那些已經和蔡柏璋相處了一個世代、一起成長、蛻變的戲迷,與許多才剛買票進入城市舞台,觀賞完《Re/Turn》的新老觀眾,有的還在引頸期盼蔡柏璋「回心轉意」;有的則已經開始擔心蔡柏璋的此次「遠行」,將一去不返。

對此,蔡柏璋看得很開:「我要先能厭倦漂泊的生活,才能再次安穩的留下來。」將來如果有機會,他並不排斥再做些有趣的戲;只不過,「我不要再把眼光放在『只做劇場』,我想要放膽一點,重新去找到會讓我興奮的事情。人生很短,我一直覺得自己會很早死,剩幾年而已欸,那讓我時時刻刻都興奮著吧!」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張翔一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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