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異地吾鄉:英國記者Mark O’Neill,見證亞洲 40 年風雲

【專訪】異地吾鄉:英國記者Mark O’Neill,見證亞洲 40 年風雲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2018 年開春,「以色列」儼然成為台灣書市上的熱門關鍵字──或許是因為今年適逢以色列建國 70 周年、或許是因為甫落幕的台北國際書展(02.06-02.11),以「以色列」為主題國進行策展──今年年初,各家出版社紛紛推出相關書籍,互別苗頭;其中類目,尤以猶太歷史居多。

令人意外的是,書展現場上,一本來自香港三聯書店的作品,竟也毫無違和感地融入了這片「猶太風景」,並且很快就被書迷們一掃而空。

「這次時間比較趕,海運來不及把書送到,所以我和太太自己從香港扛了十幾本,坐飛機送過來。」馬克一邊說,一邊攤開他的新作《異地吾鄉:猶太人與中國》(Israel and China: From the Tang Dynasty to Silicon Wadi)扉頁,一邊用一種極其認真而考究的表情,瞪著自己的筆尖,一筆一劃,「畫」出名片上的名字。

「好了。」他滿眼肅穆的把書推到我面前,「沒錯吧?」

圖/林欣蘋 攝影

這位「馬克」雖然嘴裡說著中文、筆下一手風格獨具的繁體字,通曉廣東話,並對故宮文物甚至兩岸歷史如數家珍,但他並不是中國人,而是一個如假包換的愛爾蘭人,英文本名是 Mark O'Neill,還有個喜慶味十足的中文名字──「歐年樂」,唯出版社的人,仍親切地喊他「馬克」。

既非中國人、亦非猶太人,究竟是什麼機緣,促使他寫下猶太人在中國的歷史?

這得從 40 年前伊始的一場「亞洲夢」說起:

厭戰飄洋香港,適逢亞洲新聞的機會之門

1978 年,馬克 28 歲,自牛津大學新學院(New College)畢業後,在北愛爾蘭擔任記者,負責報導「北愛問題」(The Troubles),轉眼業已三年有餘。自 1968 年開始,愛爾蘭共和軍(I.R.A)與英國國軍暴力衝突不斷,至七零年代末,國人多已出現厭戰心態,馬克也不例外。

年輕氣盛的他,對未知的海外世界充滿嚮往;那一年,他終於付諸行動,開始積極蒐集資訊,尋找適合探險的目的地。

適巧當時工作的上司,是一位已經在香港駐地 8 年的前輩,他熱心地替馬克寫了封介紹信給香港電台,鼓勵他遠渡重洋,前往這片快速發展中的土地工作。

說起當年與香港的初遇,馬克至今仍記憶猶新:那一日晚上六點鐘,他走出下榻的灣仔酒店,獨步街頭,正想把這座城市看個仔細,但覺暝色入高樓,定睛再看,周圍的環境,簡直壅擠得不可思議──

在流麗的夜色中,「到處都是高樓大廈,人多車多聲音多,我像是吃了一種興奮藥,又像在作夢──我不相信有那麼多人,可以住在那麼小的地方。如果你沒來過這種中國城市,你很難想像的,你的適應期會很長......。」回憶往事,他一字一頓,眼神時而凝定、時而游移,彷彿還在作夢,無意間洩漏出懷舊的甜蜜。

幸運的是,他趕上了香港推廣每日新聞廣播的第一個十年,得以在新聞收聽率極高的黃金年代,開啟一人包攬編輯、播音員與記者的多重生活。每日穿梭在粵式聲腔、騎樓港灣、中英招牌與雙層巴士之間,異國的新鮮空氣,讓他很快就忘記了初來乍到的「文化衝擊」。

更幸運的是,同年 12 月,中國共產黨在第十一屆中央委員會上,宣布了「改革開放」的基本國策,宛如命運之神垂愛,伸手替馬克推開了機會之門,「門開得很小,但是有開,」這對一個年輕記者來說,「真的是非常非常珍貴的經驗。」

「我是記者,新聞多就是機會。你知不知道,歐洲從二戰之後到八零年代,經濟發展得很快,八零年代後開始穩定,甚至有點下滑。可是亞洲──中國、台灣、香港、韓國、新加坡、東南亞,卻快速發展,很多歐美的人都想知道,亞洲發生了什麼事情?」

時勢之所至,對新聞人而言,宛若美夢成真。在香港待了兩年半以後,馬克又輾轉被派駐到中國大陸、台灣、新加坡與日本,為 BBC、路透社等國際通訊社捎來亞洲的第一手消息。

採訪傳奇「軍火之王」,《猶太人與中國》的著述契機

正當他馬不停蹄的趕路,蒐集著一個又一個國際新聞現場──訪問鄧小平的國策顧問、見證日本經濟泡沫化,甚至親臨八九學運現場,將麥克風遞向校園學子──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嗅到亞洲發展契機的外國人。

1979 年,一位野心勃勃的猶太商人,帶著他與以色列政府攜手共創的「以色列企業股份公司」(Israel Corporation,現為以色列最大控股集團),無聲無息地來到中國北京。此人不是別人,正是以色列外貿史上,首屈一指的戰略投資者(strategic investor)Shaul Eisenberg

許多文獻都顯示,Eisenberg 很可能是整個西方世界中,於文革後首位進駐中國的國際商人。根據美國軍備控制和裁軍署(U.S. Arms Control and Disarmament Agency)一位研究者的訪問指出,就在馬克抵達香港的隔年,Eisenberg 利用私人飛機,將以色列軍備運入中國,從此成為中以正式建交前,軍火交易的中介人。

軍火之外,他還投資了上海首批中外合資的企業,以及青海省的大型鉀肥廠,許多中國人的民生用品,都與他脫不了關係。

八零年代,馬克在北京採訪了這位年長他 30 歲的軍火商。儘管後者不願意多談武器交易的細節,但他聰明自信的談吐,令馬克聯想到求學與工作上遇到的諸多猶太朋友們,頓時好感度大增;再加上他近乎「傳奇」的身世,更埋下了馬克書寫《異地吾鄉》的種籽。

眾所周知,三零年代初期,當德國尚未嚴格控管邊境,許多唯恐遭到迫害的猶太人選擇離開德國;但許多人不知道的是,自 1933 年到 1937 年間,約有 1,000-1,500 人並未遷往歐美,反而來到上海租界,落地生根。

生於慕尼黑一個來自波蘭的猶太家庭,17 歲的 Eisenberg 也在 1938 年,隨著來自德、奧的猶太難民湧入上海。在歐洲,因為飽嚐「反猶主義」的迫害,很多猶太人不願意談過去傷心的歷史;但在中國,猶太人的歷史卻是相對愉快的,他們受到中國人以禮相待,並建立了屬於自己的社群。

也因此,Eisenberg 戰後雖然離開中國,但他直到 1997 年過世的前 3 天,都仍惦記著上海城在戰爭期間,對猶太人的慷慨與庇護──這段軼事,後來當然也被馬克寫入著作之中。舊事重提,他難掩感慨:「他在沒有人進得了中國的時候,建立和中國的貿易關係。現在中國經濟越來越好,已經成為以色列的最大投資者之一,但當時沒有人能預料得到,包括我在內。」

不再獨覽時代風雲,亞洲卻已成為故鄉

他恐怕也沒有預料到,作為一個外籍記者,在享受到改革開放的禮遇後,「外國人」之於中國政府的重要性,卻隨著中國的經濟榮景而逐漸式微。

他回憶:「85 到 89 年的時候,中國政府比較開放,記者能夠接觸到領導人的顧問、研究所所長,了解他們的作法。當時還有研究所所長,問我對於改革『單位制』的意見,他們認為這個制度不好,要改──怎麼改?因為不知道怎麼改,所以願意聽外國人說,那真是一個很特殊的時代。」

進入九零年代後,國有企業縮小、私有企業擴大,中國經濟蒸蒸日上,技術研發、人才儲備漸趨成熟,對外資與外國人才的依賴程度自然降低:

「現在中國的科技進步,很多海歸人才,外國人有什麼用呢?當然外國公司還是有些特別的技術,像是做飛機,但是現在中國也開始做了,準備五年內做出可以容納 500 人的飛機;或是像汽車,就算技術不如人,他們只要直接收購外國公司就好。外國人在中國的地位變了,價值降低了。」

此外,「八零年代,在中國的外國記者少,雖然知道的事情也很少,但我們的作用比較大。現在不太一樣,在北京的外國記者比較多,信息也很多,我們變得沒有那麼重要。」

令人意外的是,即使失落感溢於言表,如今與太太定居香港的馬克卻說,他一點也不想家。

「這裡就是家。你如果想走,表示過得不好。但在這裡,大家對我都很友好,我覺得很舒服,並不想走。」

40 年的亞洲生活,不僅讓他把亞洲視為歸宿,更把原鄉比作異鄉:「我們一年回英國探親一次,每次訂飯店前,都要找附近有亞洲餐廳的,吃中國菜、泰國菜或越南菜。我太太每次看英國的視頻就受不了,因為太單調了,不像中國的視頻是最豐富的。」

此外,親戚對亞洲地理與歷史的無知,也讓他感到無趣:「大部分的人不知道台灣,或者是分不清泰國跟台灣,我聊蔣經國、蔣介石,他們都沒概念,時間長了,反而不太舒服。短期回去可以,長期留下來實在沒辦法。」

「其實對任何國家的人都是一樣的,一旦移民到另外一個國家,時間久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他卻感到很滿足:這些年來,他在台灣學會繁體中文、娶了一位願意與他分享寫作歡憂的中國太太,更透過香港朋友的介紹,一圓多年前的出書夢。

異地吾鄉,那些讓他快樂的,都是故鄉。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欣蘋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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