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異域視作故鄉」,旅阿歲月 15 年──專訪政大外語學院院長鄭慧慈,華文世界阿拉伯研究的先行者(上)

「將異域視作故鄉」,旅阿歲月 15 年──專訪政大外語學院院長鄭慧慈,華文世界阿拉伯研究的先行者(上)

採訪整理、撰文/林欣蘋 

40 年前,來自嘉南平原的鄭慧慈,從台南北上到台北念書,進行了生命中的第一次「遠行」,同時也是第一次透過 236 號公車的車窗,遙望夜晚指南山上的燈火。當時, 18 歲的她興奮地對身邊的室友說:「看!那是銀河。」

40 年後,同時擔任政大阿語系系主任與外語學院院長的鄭慧慈,早已過了會錯認的年紀。元旦假期,好不容易從緊湊的課務中暫時抽身,她坐在台北家裡的電腦前,一面回憶往事,一面悠悠寫下:「在嘉南平原我們不曾有山的記憶,不了解山⋯⋯。」

看似無端自記憶深處打撈往事,實則因接受了《換日線》專訪,新年伊始便不得不在家「加班」,以文字回應訪綱,「因為我的公務讓我白天幾乎毫無空檔,晚上因為要照顧家中病人而被牢牢綁住,無法出門。不便之處尚請見諒。」不忍拒絕又實在無暇應付,鄭慧慈遂如此婉轉覆信。(以下採訪稿件,引述自鄭慧慈老師的文句,整理自老師的書面回應與著作,並經確認字面理解未背離老師原意後刊登。)

保守的 70 年代,毅然踏上阿拉伯世界之旅

隨著鄭慧慈的記憶,時光的膠捲轉回 70 年代,台灣黨禁未除,經濟剛要起飛,奇蹟還未完成,大學錄取率遠不足 50%──那是一個凡事勤懇踏實、亦步亦趨又實事求是的保守年代,社會與思想都還在建設,青年生活與今日天差地遠,不流行打工換宿、背包壯遊,就業前來個浪跡天涯的 Gap Year ,更是天方夜譚。

然而,彼時剛從政大東語系阿語組畢業的鄭慧慈,卻憑藉著對阿拉伯語文龐大的求知慾,不惜揹起行囊,飛離小島走入大漠,開啟了生命的二度遠行,將自己「流放」到生活條件艱苦的約旦,並決心在台灣阿語學位不受當地承認(註一)的劣勢下,從零開始。

個頭嬌小、皮膚白皙,鼻樑上架著斯文的細框眼鏡,鄭慧慈恬靜好思的外表下,潛藏著一顆想像力豐裕的腦袋,流著堅忍好強、不輕易服輸的血液──旅阿歲月裡,她曾三度赴約旦與沙烏地阿拉伯求學、就業,曾替地方台商與使館工作、擔任總統出訪沙烏地阿拉伯時的隨行翻譯,更曾就近見證了以巴衝突、波灣戰爭,乃至我國政府與阿拉伯諸國斷交。

在積累大量的阿拉伯經驗與識見之餘,鄭慧慈還開創了學術界的許多「第一」:兩岸三地第一位在「阿拉伯國家」獲得「阿拉伯語文學博士」者、巴拿馬大學第一位外籍榮譽客座教授,更是該校的公共管理學院裡,第一位來自亞洲的客座教授。值得一提的是,鄭慧慈的教學品質有口皆碑,無論是畢業生或在學生,談起老師,許多人都會露出崇敬的目光,誇她學識深厚、關懷後進。

如果不是緣於強烈的熱愛,恐怕沒有人能數十年如一日,在這片相關資源付之闕如的荒蕪之地上拓墾,人們不禁要問:究竟這位華文世界中,阿拉伯研究的先行者,是如何開始她的「阿拉伯情緣」?

一切都要從一場意外說起。

因意外而開啟的學術職涯——「阿語世界,並不冷僻」

當年,鄭慧慈因為喜愛文學,立志要念中文系,從事創作;但大學聯考時填錯志願,竟陰錯陽差地被分配到全然陌生的政大東語系阿語組。本來,她還積極讀書,準備以高分的成績爭取轉系的資格,想不到卻在苦讀中讀出樂趣,意外愛上阿語:

「我發現阿拉伯語言和文化給我另一個視野,一種與當時社會的認知非常不一樣的新奇世界。

雖然年少,但也強烈感受到這是一個比考古學更令人忽視的領域。阿拉伯語言本身的困難度,便能佔據一個學生所有的時間,文化與文學的接觸完全得靠自己的努力。

我每天所有時間幾乎都在念阿拉伯文。從大二開始我就喜歡背誦紀伯倫的阿文散文詩,那時候感覺他會觸動我的心靈。 我念阿文的堅持,純粹基於年輕人對知識的渴求與好奇心。」

然而,即使在觀念相對開放的今日,「阿語系」仍常被認為是「冷門」、「不實用」、「缺乏相應出路」的專業,鄭慧慈難道沒有考量過現實出路嗎?

「我自幼就較同齡的人單純,不會想太多,喜歡任何事物都會一頭栽進去,從未想過念這種在台灣稀有的語文,前途堪憂。

此外,我始終認為台灣有朝一日會甦醒過來,不獨偏歐美──阿拉伯語作為佔世界說話人口第四位的語言,無論在經濟、政治、文化上都足以左右世界,怎可能永遠如此不受重視?沒有一個有遠見的國家,會以一根管子觀天下。」

話雖如此,鄭慧慈就學期間,仍深刻體會科系發展未臻成熟的難處──當時阿語系尚未升格,而僅僅是東方語文學系五個語言組別 (韓語、俄語、土語、阿語、馬來語)裡的其中一組,沒有相應的師資支援,全系只有一位來自沙烏地阿拉伯的阿語母語教師,其餘的老師都是到大敘利亞國家或埃及語言訓練兩、三年便回國教書,部分兼任老師則是外交部亞西司的官員。

她直言:「教阿拉伯語的老師都僅擁有學士學位,只有一位老師在美國取得碩士學位,但其實是無法教語言的。許多腦中的疑問都得靠自己不斷努力閱讀、領會來解決。

當時政大圖書館的阿文書籍非常少,都是阿拉伯國家贈送的童話書以及極少數的阿拉伯文學書籍,相關主題的中文書籍更是稀少。有關阿拉伯世界的知識,我們都得透過西方的書籍來攝取。」

幾經波折的留學路,與難民為鄰

有感於阿拉伯文化深似大海,僅僅四年所學,微乎其微,畢業後,她毅然決然負笈約旦,「追尋每一個年輕人都期待擁抱的夢」。鄭慧慈沒料到的是,她的留學路將明顯與眾不同,甚至多所周折。

70 年代,台灣每兩年舉辦赴約旦留學的考試,1975 年畢業的鄭慧慈剛好錯過考試(註二),本應隔年再戰,她卻決定聽從內心渴望,迫不及待的提前出發,造成約旦教育部不知如何安置她的窘境。

最後,她被暫且安排到安曼胡笙山腳下的「鐵匠窪地」社區,與一群 1948 年以阿戰爭中,逃到約旦的巴勒斯坦難民為鄰。

儘管住所有院子有會開花的桑樹,鐵匠窪地的硬體條件不佳,房舍無法禦寒,偏偏那年風雪特別大,作為「窮留學生」,總在飢寒交迫間入眠。而在一個融雪的午後,她甚至從破爛的水泥階梯上滑下,跌出滿頭鮮血──當下除了咬牙站起,似也無計可施。

反觀當時臺灣留學生多選擇赴英、美等「第一世界、英語系國家」讀書──「沒幾年他們通常能光鮮亮麗,衣錦還鄉」,鄭慧慈又何須執著的留在阿拉伯,忍受嚴酷的生活條件?

她的回答,依舊是「單純的思想」:「雖然我認識的學長姐以及同班同學很多人到歐美去念書,但我不曾想過跟他們走同樣的路,自然也不會羨慕他們,唯一讓我為此事傷感的是我大學最要好的同學去了美國,此後甚少聯絡。

當時思想很單純,我似乎知道要深研阿文唯有在阿拉伯母語國家才能達致,就像深研中文要在華人世界是一樣的。我很喜歡阿拉伯古典語言和文學,唯一學習這領域的地方也是在阿拉伯國家。」

「回不去的離散」,將異域視為故鄉

而之所以能夠忍人所不能忍,鄭慧慈歸功於大學的鍛鍊:「其實對於一個 40 年前的南部孩子來說,從台南到台北念書,對我已經是很大的衝擊。」

大學四年,她每年僅在寒暑假回家,平時一個人在山中與學思獨處,鍛鍊出面對艱難仍能獨立自持的堅強性格。

儘管如此,從台灣到約旦,仍為她帶來了全新強度的衝擊,被她形容為生命中「回不去的離散」──既與親人的分離,也與舊有的自我決裂。

「當時的我經歷四年的歷練,較從前更堅強。我自認生性享受孤獨,異鄉的挑戰原本就是複雜的,其中有人性對新奇事物的探索慾望,有挑戰困難的決心和毅力,但無疑的也有許多脆弱人性的妥協。

記得初到約旦,我的生活五味雜陳,故鄉人的陌生和冷漠、異鄉人的熱情和溫暖、冷酷的現實和茫然的未來。那時候的我把異域視為故鄉,把故鄉視為異域,錯置的空間與時間,聽似矛盾卻是經驗的感悟。」

在阿拉伯的日子,她一面建立自我內在世界的秩序,一面由忍受外在的磨練轉為接受並超越,「至今我仍跟學生說,人生不過是一連串的選擇,當你在十字路口抉擇時,就是在為自己鋪陳未來的道路。當時的我,將這個機會視為常春藤學校的入學許可,」(註三)因而可以走得長遠。

接著看:
「胸懷更寬闊的世界,年輕的你請別輕言放棄」——專訪政大外語學院院長鄭慧慈,不當「學術貴族」的教育者(下)

註一:當時的阿拉伯國家不承認非阿拉伯國家授予的阿拉伯語文相關學位。
註二:中華民國與約旦於 1957 年建交,與政大東語系阿語組成立同年,直到七零年代,兩國仍維持著密切的交往,即使在 1977 年斷交,兩國仍維持經貿關係。
註三:鄭慧慈,《阿拉伯的奇想千年》(台北:天下文化,2016),頁 32。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鄭慧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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