募款、傳承與轉型,為臺灣研究尋找新生命──專訪NATSA會長湯舒雯,與她的團隊夥伴們(下)

募款、傳承與轉型,為臺灣研究尋找新生命──專訪NATSA會長湯舒雯,與她的團隊夥伴們(下)

 

撰文、採訪/林欣蘋

 

 

2017 適逢臺灣解嚴 30 周年、二二八事件 70 周年,無論學術研究者抑或一般民眾、無論時代的見證者抑或歷史的搜索者,莫不共同回首瞻望,溫習那個「該抄寫的時候抄寫,該忘卻的時候忘卻」的時代。

當網路書店為二二八舉辦主題書展;網路媒體諸如《報導者》、《蘋果》、《想想論壇》,也大舉向學者、作家邀稿,進行文章策展,歷史回聲處處,眾志成城,彷彿約定好了這一次,我們試著確認並重建集體記憶,不再忘卻──即便是離家萬里的海外遊子們亦然。

9 月 2 日下午,在德州達拉斯,一群旅美臺灣教授懷抱著滿腔熱血,專程來到「臺心之家」,聆聽北美台灣研究學會新任會長、「戒嚴世代的遺腹子(註一)湯舒雯的募款演講,題目是「臺灣研究的時代精神」,內容與台灣戒嚴 30 年遙相呼應。

二十餘年來,NATSA 依靠外部補助金與會長募款額營運,其中又以會長募款的佔比最高,每任會長「各憑本事」,為臺灣研究在北美的未來爭取舞台。

而湯湯的本事之一,就是演講:「我在台灣也常常做知識推廣的演講,我想或許能把這個東西,拉到北美來做做看。我跟主辦單位協調,自己不收演講費,但請允許我向僑胞為學會募款。」

這不是湯湯第一次在達拉斯演講,過去擔任會長前,她早已親身經歷過僑胞朋友們的慷慨,回想前次演講,她形容:「叔叔阿姨們都好熱情,一直要塞錢給我,那時候我一直跟他們說我有領演講費,真的不需要;這一次為 NATSA 演講,他們終於有一個很好的名目,可以支持年輕人。」

人們或許會好奇,這一群遠在海外、年屆五十的海外僑胞,如此關懷臺灣研究的動機是什麼?

湯湯解釋:「這些人多半是教授,教育水平非常高,他們在七、八零年代參與了台灣民主化的過程,對臺灣研究在北美的危機感是很重的。看到年輕人願意做(臺灣研究),通常很支持。」

過去,這些中年學者們的視野裡,多半只有 1982 年成立的 FAPA(The Formosan Association for Public Affairs,台灣人公共事務會)(註二),透過湯湯的演講,許多人第一次認識到由學生號召的 NATSA,並由衷為臺灣研究已然出現一批全新的生力軍,感到振奮。

馬不停蹄的「募款大業」──「核心的困難永遠是人跟錢」

除了由會長帶頭演講向個人募款,NATSA 也會以組織名義,向有關單位申請補助。募款對象以基金會為主,包括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陳澄波文化基金會陳文成博士紀念基金會,以及中央研究院和每屆年會的地主學校等。 

問及組織對捐款對象,是否有特殊的篩選機制?湯湯說,以她個人的立場,並不會對捐款人進行審查,「只要捐款時沒有干預學術生產,要求我們要幫你做什麼研究,或是要求我們的研究結論必須符合特定意識形態就好。這個審查本來就不該由我們來做,要不要給我們錢是對方的決定,你不需要阻止別人捐款。」但她也提到每一屆會長的立場不同,越鄰近會議,面對資金缺口,也可能有不同的做法。

截至目前為止,湯湯與團隊都說不曾接收過上述干預研究的要求,「對方可能會建議我們可以做的主題或邀請的對象。像中研院希望至少有一個學者來參與我們的研討會、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特別鼓勵藝術領域的活動──我們覺得這樣很好,可以 secure 我們的 pool。」

然而,NATSA 的募款行動,並非一直這麼順利。NATSA 秘書心慧感慨:「核心的困難永遠是人跟錢。」而早在今年 5 月,前會長涂豐恩便曾在史丹佛大學的 NATSA 年會上有此一嘆。

「人的問題」,有〈標籤下的學術魂:台灣研究如何接軌國際?──專訪NATSA會長湯舒雯,與她的團隊夥伴們(上)〉一文中曾略提過的,博士生擔任學會幹部之意願。

而「錢的問題」則來自財源不穩定:這和缺乏臺灣官方的穩定支援有關,大家一致苦笑著喟嘆:「我們跟政府要錢還不一定要得到,這是很弔詭的一件事情。政府官員都承認我們在做的事情非常重要,可是沒有通盤性的規劃來支持我們,長遠看來,是很不好的一件事。」

「學術外交」,以韓國為借鏡

擁有「社科腦袋」的維婷,隨即舉韓國為例佐證:其外交部轄下基金會 The Korean Foundation2016 年斥資約 35 億臺幣,支持海外韓國研究;對於「學術外交」,韓國政府顯然不遺餘力。

維婷更積極的指出,NATSA 在這個時代,仍具有「戰略意義」:「台灣的政治現實,需要二軌外交,何況台灣最堅實的盟友就是美國,透過 NATSA 讓美國人更認識台灣,或把 NATSA 當作交流的平台,對台灣鄉親也有一定的意義──從這個角度來看,毫無疑問,台灣需要這個組織在北美,你(政府)怎麼可以不做這件事情?」

會提到歐洲和日本,是由於目前國際上較具規模的台灣研究機構,除 NATSA 外、 還有 1997 年成立的 JATS(The Japan Associate for Taiwan Studies,日本臺灣學會),以及 2004 年設立的 EATS(European Association of Taiwan Studies,歐洲臺灣研究協會)。其中,只有 NATSA 的組成以博士生為主,另外兩者,皆由助教以上的研究者主導。 

表面上,NATSA 的取徑,更可能貼近年輕人對於臺灣未來的想像,不失為其優勢;但實際上,這卻也成為了會長募款的挑戰之一:

「我們在募款上和辦活動,一直面對一個不公平的質疑──有些單位認為『這個機構都是研究生,比較不穩定』,所以不願意捐錢。但是首先,光看事實就很容易打破這個想法──我們是歷史最悠久的海外台灣研究機構;其次,你如果是博士生,相對於教授有更多自己的研究要做,反而比較有時間跟熱情。」湯湯一面分析,一面為學會抱屈。

圖/NATSA 臉書專頁


NATSA 的新一波轉型與未來

幸運的是,近十年來,學會靠歷任會長募得的資金,已經從「青黃不接」,到有餘裕做出辦年會以外的嘗試,這兩年,更預計進行新一波的轉型:

湯湯説,未來 NATSA 在組織上,將朝向專業化發展。除了自去年提出每年酌收 20 美金會費的「會員制」,提供 Newsletter 及年會折扣等優惠外,會長將改由理事選舉,當年選出後年會長,使年會的籌備期更長。

此外,學會的長期發展,也將改由理事會決議,其 9 位理事包括 6 位助理教授,加上 3 位前任或現任會長;年會的部分,則全權交給現任會長和兩位 PD 負責。

而針對年會執行長為無給職、負擔過重的問題,心慧說,未來希望增設獎學金,鼓勵更多博士生參與。

作為最後一任「共識決」的會長,湯湯使命感十足的說,由於將來這種形似「同好會」的模式會改變,今年更要提出一些前瞻性的東西,為明年做準備。

小易提到,「若平時只舉辦研討會,顯得太 routine(例行公事)。」未來,將針對留學生如何準備出國、尋找教職以及海外學生生涯規畫等主題,舉辦聚會。研究方面,學會也希望能提供任何台灣研究的資訊、介紹其他地方的研究資源、協助媒合人才,加強青年學者的經驗傳承。

比如,今年剛開始進行的 Taiwan Syllabus Project(臺灣課綱計畫),旨在於北美高教機構蒐集臺灣課程的教學大綱,供有關研究者參考、借鑑。

面對不能全然確知,卻精彩可期的未來,還有許多構思中的創意正要發生。湯舒雯與她的團隊夥伴們在鏡頭前面露光芒,話匣子一開,竟然聊了 4 個小時;談話間,盡是對台灣研究的反思與願景。

未來,NATSA 也將針對留學生如何準備出國、尋找教職以及海外學生生涯規畫等主題,舉辦聚會。圖/NATSA 臉書專頁


2017 年的今天,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兼任研究員吳乃德,在《蘋果》論壇的解嚴專題裡曾如是寫道:

「如今政治桎梏已經解除。我們面對更大的挑戰,也面對更強大的敵人。新生民族的安全、繁榮以及世人的尊敬,這些都是迫切的任務,也是艱難的工作。可是我們是否仍保有上一代對價值的熱情?我們是否延續著上一代的努力?」

轉型中的 NATSA,或許正恰如其分地回應了這個問題。

註一:出自湯舒雯所寫:「如果我是戒嚴世代的遺腹子,我曾經歷的三民主義課,就是戒嚴時代的活化石。」──【戒嚴生活記憶】湯舒雯/主義女神,《報導者》
註二:總部設於華盛頓特區。1982 年,由蔡同榮、彭明敏、王桂榮、陳唐山等人在美國洛杉磯合創成立,首任會長為蔡同榮,現任會長為陳正義律師。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湯舒雯 提供、附圖/NATSA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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