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國際化」,在於看見台灣的在地價值──動畫導演趙安玲專訪(上)

真正的「國際化」,在於看見台灣的在地價值──動畫導演趙安玲專訪(上)

台灣時間下午五點,我還在書桌前慌忙的找筆尋紙、測試網路訊號時,她已經在倫敦工作室的筆電前坐定,靜候連線。

她是動畫導演趙安玲。今年四月,甫以國立故宮博物院「經典文物紀錄片」計畫中,《筆墨行旅──繪畫篇》(Traveling Through Brush and Ink Animation)之開場影片,同時獲得休士頓影展動畫獎(Remi Award)及 Vimeo Staff Picks成功將故宮博物院的四幅山水典藏,曝光於國際舞台。

《筆墨行旅》可謂故宮博物院籌拍紀錄片以來,製作過最別出心裁的一部作品,融合了如鐳射切割、CNC 切割等多種數位科技,與逐格動畫拍攝(Stop motion)的巧思,將 2D 人物帶入全手工製作的 3D 山水實景,以平面與立體、古代與當代的時空置換,傳達出「過去與現在無限對話」的創作理念。

驚異於一位年輕的旅英動畫導演,竟願意放下手邊工作,暫時離開競爭激烈的倫敦,特地回國接拍一部「看似老成、無趣」的博物館前導片,並在 Vimeo 上取得如此佳績,《換日線》採訪團隊特地透過網路,邀請到如今人在英國的趙安玲接受電訪。

電話接通後,工作室乾淨的牆面與趙安玲姣好的面孔躍然於螢幕前,儘管相隔萬餘哩,聲音傳送難免失真,但她的眼神彷彿預演過般,鏡頭對焦分毫不差,訪談間言詞通暢得體,面臨溢出訪綱的提問亦不以為意,透露出其渾然天成的親和力中,掩藏不住的一絲不苟。

故事有精神,動畫即生活

過去,網路上有關趙安玲的報導,多強調她家庭與學科背景的特殊性,及其後投身動畫領域的反差。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植物病理學系的趙安玲,受到科學家父母的影響,熱愛自然、生物科學,然而,直到大學三年級,臨近畢業時,她才意識到:愛看卡通的自己,從小夢想做的工作,其實是「動畫師」。

抱著不妨一試的心情,趙安玲靠著課餘時間的進修,很快嫻熟相關軟體、技術之操作,並於大學畢業後,順利錄取實踐大學的媒體傳達設計研究所。

這個巨大的領域轉換,之於趙安玲似乎非常「順理成章」,一方面,她深信轉換領域,並不表示要放棄原有的專業,反而「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呈現自然的美好」;另一方面,毫無相關背景的她,在一股腦熱的栽入動畫世界後,發現「它比我想像的更好」。

她解釋,製作技術乃是其次,做動畫,最核心的還是「說故事的能力」。在腦中想像、建構故事的過程,令趙安玲著迷不已,甚至可以為此癡癡的發獃一整個下午。她認為,故事既是概念(concept),也是精神(spirit)的體現,更具體的說,它是每個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以此次得獎的《筆墨行旅》為例,故宮拍攝前導片的目的,是希望能將經典館藏,透過影像的方式,介紹給觀眾、引人入勝。趙安玲與團隊挑選的四幅作品──包括唐代的《明皇幸蜀圖》、北宋范寬的《谿山行旅圖》、南宋賈師古的《巖觀古寺》以及元代趙孟頫的《鵲華秋色》,連最靠近現代的作品距今都已逾 700 年,究竟該如何引逗非相關專業觀眾的興趣?

答案就是故事的渲染力。而編織故事並不等於憑空捏造,而是如何將人類普遍的處境,透過生命的信念、生活的洞見,與藝術的手法,扣連成情節。

趙安玲花了很多時間研讀藝術史,在中國古典山水畫之間,發覺古今「生命寓居自然」的共通,從唐代到元代,人文藝術思想隨文人的政治經驗產生劇烈變遷,不變的是,人們往往在現實生活滯悶難解時,嚮往自由與豁達;自然,正是他們寄託心志的絕佳載體。

「文人的厭世和現代人一樣,他們會逃跑、會出走。《筆墨行旅》的主角融入自然,和自然合而為一。」

於是,趙安玲安排片中主角在山石雲河間,悠然「物化」為鳥、為馬、為魚的過程,印證所謂「可行、可望、可遊、可居」(註)的自然主義精神,亦相當符合道家「嚮往自然、與世無爭」,心在大化間消容煩憂的哲學。

出於對現代人活在人工(artificial)與資本主義化世界的憂慮,趙安玲意圖透過一段遊歷,提供觀者一個「以不同形式在衡量價值的世界」,她指出:「現代人沒有意識到,只要投身自然,很容易得到那些美和快樂,這大概是作品的核心價值。」

山水藝術,不是老一輩才懂

藝術表現上,趙安玲與團隊特地選用四幅作畫年代、風格、用色乃至山水配置大異其趣的作品,增進作品的豐富度。技術上,採用「逐格動畫」,正是由於同理年輕人可能認為「中國傳統的藝術紀錄片,旁白用字艱澀、山水演進緩慢,一定很無聊」的心理,讓她決意用台灣幾乎沒有人做的方法──手製場景、逐格拍攝,「讓幕後看起來更有趣,使用過的場景還可以保存下來展覽,吸引更多人。」

趙安玲勞心勞力,自英國採買工具,台北、倫敦兩地飛,只是為了告訴年輕人:「山水畫的美不是只有長輩才會理解,這是大家都可以理解的。」

手繪的巨巖,與原作上的雨點皴筆不同,留有現代筆刷的痕跡,海面的質地也從滔滔江水變得較為清透可喜,仿擬之外別有新意,難怪會引起國外評審的青睞。

「台灣的文化,讓我驕傲」

然而,對這部作品的熱情,並不僅止於此。已經取得英國 Tier 1 簽證(企業家簽證)的趙安玲說,在英國,很難有機會做和亞洲文化相關的作品,一聽說台灣有機會,當然義不容辭。

「在台灣時不會那麼 appreciate(感念)在台灣的一切。人在台灣,反而看不到台灣的美。」

趙安玲認為,台灣文化放諸世界,絕對具有其獨特性,無奈台灣人缺乏自信,往往會升起「外國的月亮比較圓」的心情。

她以先前造訪台南的經驗舉例,因為想去充滿文化元素的地方,告訴計程車司機自己要去藍晒圖文創園區、林百貨等兼容傳統藝術與現代設計的所在,不料司機聽了十分不以為然,「他說:『這有什麼好玩的?你應該去看奇美博物館,還有琉璃教堂』!」

「我查了一下,那個教堂超西洋的欸!但因為是台灣人做的,也感覺不到歐洲幾百年累積下來的藝術風格,很人工。」台南人感受不到在地文化的特別,反而因為西式建築在當地較少見,而顯得突出,令她相當惋惜。

「我們常覺得台語、辦桌文化或者是廟口的文化,好像是低俗的,大家可能不會講出來,但都覺得不是什麼 high quality(高品質)的東西。但是這些東西拿到別的國家看就是不同的 experience(經驗)。」趙安玲相信,改善問題的解方是「台灣必需要國際化」。

國際化的定義,包括引進外國人才、思想與文化。

「有些長輩會害怕所謂國際化,就是失去了我們的根,其實剛好相反,應該說越國際化,我們越會發覺:原來我們的東西那麼有價值,國外的東西也不是真的一定那麼好。」

一旦釐清這點,肯定自己的文化,在國外的台灣人也能善用自己的亞洲優勢,與外國人才競爭。

註一:宋代郭熙論山水畫說:「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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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趙安玲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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