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需要自己創造──特效化妝師程薇穎專訪(下)

熱情需要自己創造──特效化妝師程薇穎專訪(下)

採訪:林欣蘋、郭姿辰、Vincent、Yuki/撰文、攝影:林欣蘋

世界這麼大,為何回台灣?

許多人總以為,「復出」後的程薇穎,戴著得獎的光環與實力,會野心勃勃的「向全世界投履歷」,鎖定最優厚的工作環境,拓展事業版圖。

孰料,程薇穎卻很快以台北為定點,成立個人工作室,開始固定在兩岸接案。面對過去留學加拿大,也曾在好萊塢工作的程薇穎,我們很難不問:世界這麼大、選擇這麼多,為什麼要回到表演市場限縮、產業分工相對粗糙的台灣?

程薇穎感性的說,自從在溫哥華得獎後,一直有來自台灣的各式合作邀約,性質不限於電影,也包含電視、廣告,這才讓她驚覺──「原來,台灣對相關人才有這麼大的需求!」她於是靈機一動,心想不妨回台灣建立工作室,工作之餘更可開班授課,協助培養在地人才。

程薇穎個人最喜歡的開膛剖肚照。圖/程薇穎 提供

台灣電影產業的前景

面對台灣既有的產業問題,她認為改變之道,需由政府與個人共同努力。

政府方面,她建議設置相關獎項,製造良性競爭,不僅能以官方認可鼓勵特化師,也能對作品產生鑑別。她還補充,在台灣電影圈裡別具代表性的金馬獎,就未開設化妝獎項,殊為可惜。

個人方面,她期許自己透過教學,影響年輕世代的觀念。比如在台灣,專業不盡相同的特化師與造型師常被編制在一起,追本溯源,除了台灣電影圈還不夠了解特化外,也因台灣市場較小、預算較少,但程薇穎認為:「不管市場大小,必須要有人有這個想法,才能慢慢去改變,影響一個是一個,不然產業不會進步。

即使笑稱有生之年也未必能見證改變的完成,程薇穎對台灣的特化產業仍然樂觀。

她說,許多人認為好萊塢的技術一定比較好、中國一定有比較多錢可以賺──這些觀點雖然有其脈絡可循,不能斷定為「錯」,卻忽略了一點:事實上,世界各地的電影產業都在萎縮,並且根據發展程度,面臨不同困境。

在電影工業歷史較悠久的北美,特效的部分功能正逐漸被新興技術 CGI(Computer-generated imaginary,電腦成像)取代,中國的電影產業則因發展快速,接近北美,對新鮮的 CGI 特別感興趣,因此大量投資,容易忽略化妝的實作細節。反觀台灣的電影製作,尚未過度依賴電腦技術,恰巧是發展特效化妝的好時機。

談及台灣藝文產業積年已久的種種劣勢,程薇穎的回應一如既往,並未顯露出絲毫的負面情緒,更無我們預期中,那些可以被諒解的、屬於「受害者」的抱怨,而是繼續用明快的語調總結:「我們經常羨慕國外,有工會保護、有固定的薪資、不會削價競爭,但這是一個一百多年的產業,台灣才剛起步,本來就不可能一下要求一個很有制度、一切都很完美的環境。

一步一腳印,是程薇穎始終如一的人生態度,自我要求如此、看待現實亦然。

創作者與領導者的平衡

外部環境的困難之於程薇穎,並非職涯中最大的挑戰,如何將自身角色,由獨立創作者轉換為團隊領導者兼共同創作者、並肩面對導演提出的各種難題,才是她成立工作室以來最深刻的練習。

「很多人因為喜歡喝咖啡而夢想開咖啡廳,但是其實喜歡喝咖啡,和開咖啡廳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回事。」開工作室也一樣,必須對外接案、控制預算、發想創意、引導討論等等,無法選擇性的擔負任務。

程薇穎工作室的團隊編制為一位雕塑師、一位翻模師以及三名專任助理,平時由她負責外部溝通,與導演討論範本,並將對方需求帶回團隊討論。

工作室剛成立時,她直觀的認為「用自己的方式做,大家聽令行事」就好,後來慢慢發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創意,團隊合作更需集思廣益、共同分擔。「我現在都告訴大家,我的決策不一定對,有想法一定要表達,成敗在團隊裡的每一個人──這才是團隊工作的方式,可以增加創意、減少風險。」

在和蔡康永合作電影《吃吃的愛》時,負責此案的造型師提出希望角色小丑人臉上「佈滿黑白方格」,程薇穎聽說,立刻答應,但隨即想起若採用傳統彩繪,黑白顏料相遇,加上人體出汗,邊線一定會髒,補妝耗時,要在拍攝期間維持妝容的乾淨鮮明,堪比不可能的任務。回到工作室,她趕緊著手實驗、試妝,與執行化妝師討論可行性。

不管遇到什麼要求、會做不會做,我都先答應!」說到這裡,程薇穎的眼中閃過頑皮的笑意。

「後來我們想到,可以用刺青轉印啊!臉上先用白色噴槍打底,再用黑色的貼紙轉印,概念就像小時候玩的紋身貼紙,這樣邊線就超漂亮了!」提出構思後,她要求每一個團隊成員都在腦中想像一次執行步驟,並共同實驗。實驗成功、確認耗材合乎成本,這才宣告難題破解。

《吃吃的愛》裡黑白相間的小丑人。圖/程薇穎 提供

沒有一個特化師什麼都會做,如果都做會,那也沒意思。我喜歡這行的地方,就是大家都可以從不會的東西中學到新技術、想到新方法,轉換成自己的東西。

團隊合作、完成作品,固然有其成就與樂趣,但不比過去「一人戰隊」時隨興自由。「以前比較走藝術家路線,愛創作就創作,不想來工作室就不要來,現在必須考量團隊士氣,而且對內對外都在處理人的溝通問題,行政工作繁瑣,其實和我的理想是有落差的。」

天秤兩端,現實與理想的孰輕孰重,終將回歸到個人生命的選擇題。「當我決定經營工作室的時候,我已經選擇比較放棄掉當藝術家那塊,以影響這個產業、做一點微小的改變為主。」

話雖如此,難道沒有想要放棄的時候嗎?我不死心的追問,不料程薇穎想都沒想,立刻接口:「常常啊!」,接得太快,現場登時一片哄笑。「很多次都會有『就算了』的想法,可是,如果你真的這樣做,以前的努力就沒了。熱情是自己創造的,不能因為有挫敗感,熱情就破滅了,所有事情,都必須看到好的那一面。

為了不讓努力付諸流水,程薇穎也有自己的應對之道──獨處。她常在無人上班時,獨自走進工作室,安靜的塗色、放空,自我沉澱,夢想著屬於未來的下一哩路。

《吃吃的愛》裡的外星人。圖/程薇穎 提供

一座冠軍獎牌的重量  

七年前,程薇穎還是應屆畢業生,性格靦腆、習慣一個人埋頭苦幹,連自己都沒想到,忽然間就在國際舞台上取得冠冕,驗證了付出多時的成果。然而,閃閃發亮的背後,她既承擔了外界的流言,也面臨過家庭的變動,甚至一反尋常思維,選擇留在客觀條件不利的家鄉,挑戰創業。

時至今日,看著當年那個在鏡頭前略顯生澀的女孩,蛻變為獨立工作室的負責人、看著曾經不諳彩妝的她,如今將臉上妝容打理得簡約精緻,我們產生了一種錯覺,錯以為這七年來,她頂著冠軍的光環,便承蒙了生活與歲月的善待,所有成就都來得順理成章,自此擁有了童話《青蛙王子》般的完滿結局。

我們未曾設想的是,當她走下舞台、離開學校後,夢想與現實、校園與職場間的拉鋸。諸多分明可想而知的難處──像是從事變動性高的電影業,上班時間不固定、一例一休不適用、常常除夕夜開工,還要處理諸如「石膏突然斷掉」等繁瑣的特化師日常,全在我們腦中排練的「一個冠軍的故事」裡自動消失,或快轉過場。

唯有身處現場,聽程薇穎舉重若輕的漫談自己的「得獎之後」,讓我充分感受到那塊冠軍獎牌的重量──那當中不僅僅是榮譽的重量,更承載了往後須加倍贏得他人二度認可的壓力。這一切,程薇穎當然看得比誰都清楚,也或許正因如此,當年那塊材質清透的幾何形獎牌,被她隨手和眾多面具、模具放在同一張工作桌上,甚至被兩三個細長的酒瓶遮掩,經我問起,她才隨意朝角落一指:「你想看的話,可以把東西都移開,沒關係。」

對於我調侃「怎麼這樣對待獎牌」,她只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個,我不是很在意。」

我想,她並非輕忽了這塊獎牌的榮譽,而是明白最難的,是緊握不放,恰如最長的一哩路,永遠是走下領獎台的路。

採訪團隊將酒瓶重新擺置後的工作桌。圖/林欣蘋 攝影

《關聯閱讀》
所有壓力,都是進步的原動力──特效化妝師程薇穎專訪(上)
青年動畫導演的金馬時刻──金馬53視覺藝術總監紀柏舟的熱血動畫路

《作品推薦》
挑戰美國職業賽最高殿堂,高球選手潘政琮:「台灣是很小的魚缸,世界才是整個海洋」
專訪《Forbes》30Under30台灣得主江則希:「人才都已經在台灣了,卻很難留住她。」

 

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欣蘋 攝影、程薇穎 提供

回家,回台灣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