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壓力,都是進步的原動力──特效化妝師程薇穎專訪(上)

所有壓力,都是進步的原動力──特效化妝師程薇穎專訪(上)

採訪:林欣蘋、郭姿辰、Vincent、Yuki/撰文、攝影:林欣蘋

「我其實不是你們說的,得了獎以後,戴著這個光環,好像一切都很容易了。」
 

2017 年春天,換日線採訪團隊坐在特效化妝師程薇穎的工作室裡,一面在窟窿架子與瓶裝眼球的環伺下,喝著她貼心準備的珍珠奶茶,一面聽這個媒體口中的「才女」,娓娓道來她得獎後的故事。

冠軍標籤,並非一帆風順的人生保證

提到「程薇穎」這個名字,人們的第一印象多是七年前,她憑藉著對《格林童話》裡「青蛙王子」一角細膩而生動的詮釋,獲得了國際特效化妝比賽(International Make-Up Artist Trade Show,IMATS)(註一)學生組冠軍的標誌性事蹟。

這項殊榮不僅使她成為母校溫哥華電影學院(Vancouver Film School)校史上,第一位獲得首獎的學生,更是該比賽舉辦以來的第一位華人獲獎者。

那一年,她只有 24 歲。

一時間,媒體訪談、電影邀約、異業合作蜂擁而至,許多報導開篇就誇她長相漂亮、甜美、有報導稱她神似周迅、侯佩岑,同時,檯面下也少不了各式流言,其中,程薇穎聽到最多的,莫過於「她這麼年輕,怎麼就得獎了?」

然而,這些「外在強加的標籤」,並沒有絲毫影響她對自己得獎的看法:「對我來說,成就不會被年齡影響。你知道自己投注了多少心力、多麼純粹,以及你有多熱愛這件事情,結果不是我能掌控的。」言談間,展現出平淡的處事哲學。

儘管如此,她坦承,得獎後,能感受到所有人都睜大雙眼,「要看看你是不是曇花一現」。面對眾人懷抱著好奇、善意或惡意的目光,程薇穎既未退縮,也未與人逞一時的意氣之爭,她繼續用一貫專一的態度和循序漸進的步調,面對創作與人生。

她要用行動讓眾人理解:外在的光環不會讓人生從此一帆風順,現實生活難免挫敗,在高低跌宕間「接受現狀」、「尋求解決問題的辦法」,才是她能夠在以高壓著稱的電影產業中堅持至今的原因。

程薇穎的工作室裡,充滿了稀奇古怪的模型與工具。圖/林欣蘋 攝影

得獎後的淡定,來自日常的累積

得獎後,程薇穎展現出的超齡淡定,可從她在電影學校的求學過程中窺見端倪。

在著作《Make-up × Art :Zoe 的特效彩妝異想世界》中,她曾提到:「我不相信『靈光乍現』,我相信每一個靈感都是經由生活經驗累積而來。」(註二)戲稱自己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裡的人」,程薇穎天性安靜、善於觀察,並隨時在腦中構思新的創意、累積靈感。

內向的她,作為留學生,也曾因語言、文化等衝擊而怯於表達,在講求自我表述的西式教學氛圍裡並不起眼,她的教授、電影《蝴蝶效應》的特化師 Stan Edmonds 就曾直言:「學年都快過了一半,我才開始對薇穎有印象。」(註三)

特效化妝課程由基本的彩妝入門,逐漸進入雕刻、翻模等較複雜的特效技術。

起初因做不好彩妝、常受到教授嚴厲指正,而數度懷疑自己欠缺天份的薇穎,雖未一開學就驚艷教授,卻憑藉著對特化世界旺盛的好奇心,與對所學技巧頻繁的思考與反芻,在逐漸練就出純熟技巧的同時,亦將個人的藝術創造力表露無遺。

比如在學校,教授會教學生根據不同射程,製作不同彈孔的方法,看似「有天份」的學生擅長照本宣科,做出維妙維肖的複製品,唯獨自認「沒有天份」的程薇穎覺得不滿足,心下暗忖:「彈孔怎麼可能只分這幾種?如果使用散彈槍,人體身上的彈孔又該長成什麼樣子?」

為此,她特地前往醫院圖書館找資料,研究各種傷口的圖片,每日利用課餘時間,花數小時觀察不同凶器造成的傷口樣式。程薇穎強調,自己在學校所做的努力,都是出於一份單純的熱愛。

這個透過安靜的觀察、過人的敏銳度與一股義無反顧的純粹,一窺特化堂奧的女孩,自然也在意師長的批評與意見、也曾感到沮喪、徬徨,但她樂天積極的性格,使她非但沒有沉溺在負面情緒中,反而以超人的堅定,加倍的上進。

如此,便不難理解為何得獎後,她並未遭遇「心理調適問題」──因外界的壓力,都被她解讀為「推動我前進、得到更多成果的動力」。

「人生多了一個選項」

同樣的思維模式,也反映在程薇穎人生與職涯的第一個關卡──家庭。

在程薇穎剛取得世界榮譽,事業前景一片燦爛時,卻發現自己懷孕了。意識到自己年輕獲獎,正是發展事業的最佳時機,她不諱言內心難免有些不平衡、難以在家庭與事業間抉擇。

一反常人思維裡對女性工作者的認知──「生活因育兒少了一個選項」(註四),程薇穎十分自然的說出「人生突然多了一個選項」。彼時,適逢出版社邀約出書,她遂順勢放慢追求事業的腳步,藉機整理過去求學與接案的所思所感,完成了一本文字輕快易讀、資訊完整實用的特效化妝專書。

對此,程薇穎平靜的說,人生遇到意外的當下,「你要學會接受現狀,知道當你在重新準備好之後,機會都還會再出現的。」

程薇穎手中拿著的矽膠模型,是兒子嘻寶寶的腳。圖/林欣蘋 攝影

從校園到職場

果然,產後的程薇穎再度回到熱愛的「戰場」,挑戰在高工時的產業環境裡,以有限的時間、資源,做出導演和製片期望的拍攝效果。

校園與職場最大的不同,在於學校作業以創作為主,樂見學生天馬行空的創意,職場則以執行成分居多,許多特化師無法在產業中生存,便是因未能調合此一「認知失衡」。

在學期間即善於思考、應變的程薇穎,很快適應現實,並從現實中開發出自己的創作空間:「有時候導演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這就是特化師可以創作的地方。」

舉例而言,導演指定要一個「被獵槍遠距離打到的傷口」,她會先和對方確認彈孔直徑、希望呈現的感覺是乾淨,抑或血肉模糊等,有了基本資訊,剩下的便是發揮。針對血肉模糊的傷口,可以在周圍加上彈藥碎渣,加強真實度──諸如此類的想法,同時表現了特化師的專業與巧思。

「不要為特化而特化!」

然而,迅速適應職場生活的程薇穎,也有被「震撼教育」的時候。

在拍攝鍾孟宏電影《一路順風》裡,一個「寶哥」(戴立忍)和黑道大哥打鬥的場景,她應導演要求,幫演員做了一張埋管的假脖子皮,預備現場的噴血特效。殊不知,好不容易做好脖子皮,在拍攝現場等了大半天,直到收工,導演都未使用那張假皮。

她失落的模樣,被眼尖的鍾導看在眼裡,立刻用循循善誘的口吻說道:「Zoe,你坐下我來跟你講,我告訴你一個電影,演員表現最重要!如果今天演員的表現非常入戲,然後我要去告訴他,欸,Cut!去貼假脖子──他的情緒就斷掉了。再回來演,還要去顧慮這個東西到底什麼時候會噴。」所以,他必須取捨,不能因技術犧牲了演員的最佳狀態與觀眾的感受。

語畢,導演不忘補了句:「你不要為特化而特化!」
 
這句話,猶如暮鼓晨鐘,提醒了程薇穎換位思考的重要性,以及電影的本質。或許正是由於這個緣故,訪談間,程薇穎從未強調過特效化妝之於整部電影的重要性,反而更常以「如何配合導演、輔助表演」的角度切入,敬業的精神不言而喻。

未完待續

註一:國際特效化妝藝術家比賽(International Make-Up Artist Trade Show),簡稱 IMATS,為全球最權威的化妝藝術家比賽。每年在洛杉磯、紐約、倫敦、雪梨、多倫多和溫哥華各有一場秀展,提供專業的展演,比賽於展演前舉行,為秀展最大看頭,參與者包括奧斯卡、英國影藝學院與土星獎得主。
註二:程薇穎 Zoe Cheng,《Make-up × Art :Zoe的特效彩妝異想世界》(台北:城邦,2012),頁 153。
註三:原文為:" ...my earlist recollection of Zoe is not until almost half way through the year.”,摘自,程薇穎 Zoe Cheng,〈推薦序〉,《Make-up × Art :Zoe的特效彩妝異想世界》。
註四:筆者在此並非否定常人思維,亦同意女性在職場上因育兒問題遭遇的諸多困境,點出兩種思維的差異,目的不在於比較兩者的優劣,而在強調受訪者思維的獨特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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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欣蘋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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