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男足隊長陳柏良:要在台灣成為「職業」球員,得先拒絕安逸、忍受寂寞

中華男足隊長陳柏良:要在台灣成為「職業」球員,得先拒絕安逸、忍受寂寞

「如果你只能工作10年到15年,你應該賺多少錢,才能讓你安養晚年?」

這是所有年輕運動員,反覆被問,也反覆自問的問題。當我這麼問中華台北男子足球代表隊(以下簡稱中華隊)的隊長陳柏良的時候,他說:「其實我沒有仔細去算過,當時(從台電)辭職的時候,就覺得自己要努力往(足球)這條路上走,沒辦法回頭了。」

小時候的陳柏良,夢想是成為台灣最強的台電足球隊的球員,但真正加入台電之後,陳柏良的「球員生活」是這個樣子。星期一、星期二球隊正常練球,星期三到星期五,球員們則是台電的員工,早上八點上班、下午四點半下班。現役球員們在公司內沒有明確的工作內容,直到過了三十歲、球員生涯退役之後,才真正成為台電的一份子。一個星期有三天,陳柏良只能在公司喝茶,到處跟老球員們串門子。

他回想起當時的生活,這麼說著:「我現在才22歲,卻要在這裡過這樣的日子到65歲退休,這不是我要的生活。」

台電足球隊的球員,其實真的就是「半」職業,一半是職業球員,另一半是企業員工。這些企業球團的球員的薪水比照企業員工,年薪幾十萬,隨著年資慢慢提升,撐不死,但也餓不死。好處是,當這些球員短短的球員生命結束之後,依然能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假設一位台電或者大同球員從22歲工作到65歲退休,平均年薪50萬,那麼總共可以賺到2100萬新台幣。

在台灣,足球發展像是一片荒漠

台灣沒有具規模的職業足球聯賽,在堪稱「半職業」的足球隊中只有高雄台電與台北大同這兩支球隊得到企業贊助,但球員待遇、硬體設備以及比賽規格都遠輸給中國。十幾年前,中國與台灣的足球水準並沒有相差太遠,但中國於2004年成立中國足球協會超級聯賽(Chinese Football Association Super League, CSL, 以下簡稱中超)後,但在短短的12年之間就已經成為擁有16支球隊的聯盟。

2012年,中超16支球隊俱樂部的單賽季成本總和超過30億人民幣(約5億美元)寫下紀錄;2014年,16支球隊俱樂部的收入總和突破20億元,創下中超歷史新高。雖然到目前為止多數球隊仍處在虧損狀態,但中超的上座率在亞洲已經居冠,其商業模式與發展速度都相當具有可觀性,未來獲利可期。

26歲的陳柏良的足球經歷,正好見證了這段時間以來台灣與中國足球發展的分歧。

他最早在台灣的台體、台電效力,爾後加入過香港甲組聯賽的天水圍飛馬,又參加中國甲級聯賽的深圳紅鑽,接著加入中超的上海申花,目前轉隊到中超的杭州綠城。陳柏良是極少數同時有過台、港、中三地職業球隊經驗的年輕選手,對於三地的落差,也自然點滴在心頭。

中超球員的薪水如何呢?根據英國《每日郵報》的統計,全球足球聯賽球員人均年薪排行榜上,中超聯賽以球員人均年薪近21萬英鎊(約1000萬新台幣)位列第15位,同時也是亞洲第1位。扣除來中超淘金的外籍知名球星,例如目前已經回到英超切爾西隊(Chelsea)的德羅巴(Didier Drogba)等人,當地球員的薪資多則超過500萬人民幣(約2500萬新台幣),少則100萬人民幣(約500萬新台幣)。換言之,如果能成為第一流的中超球星,一個年度的薪水就能輕鬆超過在台灣最好的半職業隊的40年薪水──這都還不包含廣告代言以及其他可能的業外收入。

除了對球員而言最基本的薪資以外,在台灣踢球跟在中超踢球,不同的地方還很多。

陳柏良回想起他在台體練球的日子,他說:「我們那時候場地非常濫,根本沒什麼草,不小心跌倒還會流血。」

如果說職業球賽是一場盛大的表演,球場就是舞台,是球員發光發亮、觀眾目光聚集的焦點,當然不可不慎。在硬體設施方面,中超的球場是一年四季都有專人經營與維護的職業球場。在台灣,由於沒有觀眾營收,球場只能依靠政府補助或者學校補貼,就連體育大學的球場都沒辦法常年種植草皮,又怎麼可能期待球員能在這種場地安心地踢球?

比起舞台,更重要的還是觀眾

陳柏良說: 「身為球員,還是希望有人看你表現,人越多,大家踢起來就會更奮戰。」

在台灣踢球,最多就是城市聯賽,平常大概幾十個觀眾,只有決賽的時候才會有上千人;在中超踢球,偌大的球場時常動輒三萬、四萬球迷,對於站在球場中央的球員而言,感受天差地別。在中超踢球,職業球員就等於是公共人物,一舉一動都會受到注目;但在台灣,半職業球員形同普通人,連媒體對球員也沒什麼興趣。

而這些客觀差異,在有形無形當中,都不斷挑戰著球員們的自尊、驕傲以及榮譽感。

我問了陳柏良,應該怎麼做才能夠讓台灣足球逐漸發展起來?他說,他認為足協應該要帶頭出來做,募集更多資金,建立起完整的職業足球體系。我又問他,假如先不考慮政治因素,你會覺得台灣組一隊去中國從中甲踢起、目標是踢進中超,對台灣足球發展是好事情嗎?

陳柏良認為,台灣組成一隊去中超不是不行,但是中甲、中超球隊都很花錢,不管這個「台灣隊」是以怎樣的名義加入,最後一定是某家企業或者政府在背後出錢。以目前中超多數球隊都還在虧損看來,台灣大概踢不了多久,背後的資金就會收手,最後還是沒辦法真正建立起能夠長期運作的系統。陳柏良說:「還是要有自己的職業體系啦,長期看來這才是根本的做法。」

台灣年輕足球員,就像是現在台灣年輕人的縮影,猶豫、困惑,在夢想與現實當中不斷掙扎擺盪。這是我們的世代。

然而,身為中華隊隊長的陳柏良並不悲觀,對於年輕球員還是有所期待。他說,他希望台灣有更多的球員出國,當這些球員重新聚集在台灣的時候,就會讓對台灣國家隊越來越好。

「(年輕球員)最需要有一個勇氣,要敢跨出去這一步。如果真的出來的話就不要想放棄,台灣真的沒有幾個人能有這個機會,必須要堅持住。一般人來大陸肯定很辛苦,在這裡踢球一開始也真的不容易,但如果你真的有心要讓自己不斷進步的話,肯定可以成功他堅定地說著。

堅定
這就是26歲的陳柏良,面對世界的態度。

  

採訪:黃瑞祥、鄧凱元
撰文:黃瑞祥
攝影:黃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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