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艾嘉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20 年前至今,一直為年輕人培力

張艾嘉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20 年前至今,一直為年輕人培力

週六午後的文山劇場,燈是暗的,門卻是開的。電梯上微弱跳動的數字,成了大廳裡唯一的光源。樓上林奕華的《聊齋》排練室剛好相反,燈是亮的,門是關的。門裡正值中場休息,人鬼各自散了,低頭滑手機,搬演著典型戲幕之後的平凡日常。素顏的張艾嘉一身碧綠休閒服,從日常裡赤腳走來,在整面的全身鏡旁坐下,鏡中映出張艾嘉的側顏,也隨她端坐淺笑點頭。

19 歲出道,張艾嘉從歌手很快跨足演藝事業,更早早立定志向:要作戲一輩子。23 歲憑著《碧雲天》贏得第 13 屆金馬獎最佳女配角(1976)、27 歲便以《茉莉花》初次問鼎金馬獎影后(1980),且很快在隔年靠著《我的爺爺》獲獎。華人社會常說「三十而立」,但她不滿 30,就已先獨而立。

待得真正 30 就更不用說了,又導又演之餘,還自掏腰包成立了果實文教基金會,找老師來教年輕人演戲。旺盛的精力、豐富的成績,讓後輩們都很嘆服;她卻直言自己「不是什麼天才」,而是靠著一步一腳印,踏實的累積、真誠的付出,才走到了今日。

20 年前,就想「為年輕人做些什麼」


圖/果實基金會 提供

談回饋社會,往往是人過中年以後才會有的感悟,是什麼原因,讓張艾嘉正值人生的日中當中、演藝事業繁忙之際,便已開始省思自己的社會角色,矢志「為年輕人做點什麼」呢?

張艾嘉說,身為表演工作者,第一線感受到官方文化政策的不連貫,導致表演產業每下愈況,令她產生了一股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她進一步解釋,表演市場上的既有觀眾已經不多,政黨輪替又總把政策砍掉重練,年輕藝術家們無所適從,資源無法持續積累發酵。劇場是小劇場,電影是低成本,平時沒有大製作的訓練,當然缺乏選材的格局和視野。

於是她設想,如果有人肯拿出資源,不斷培養優秀的年輕演員和導演,戲劇的品質和格局,或能有所提升,甚至漸漸具備登上國際舞台的實力。比如林懷民的舞蹈、林奕華的戲劇,都能在不同國家找到市場。這些都不是一蹴可幾的,都要從零開始慢慢培養,現在不做,更待何時?果實基金會於焉成形,透過營隊和課程,支援青年表演者。

語中憂心已極的責任感,讓人不住地將之與「一個演員的傳承」聯想在一起,她聞言卻一口否認,「我倒不是想到傳承,我只是覺得以前很多人都給我機會,我很感謝」,所以能為別人做的,她都盡力。

親訪非洲,將關懷擴大

若說對表演產業的近身觀察,是創辦果實的動機;那麼 1993 年的非洲之旅,就是果實確立方向的關鍵推力。

那一年,張艾嘉應邀去到非洲,進行展望會的 District Project(DP),實地了解當地的社會現況、以及以女性和兒童為主的弱勢族群的需求,從索馬利亞、衣索比亞一路行至肯亞;後來又陸續去到剛果、迦納、獅子山共和國與南非。

她形容戰爭實況,真的就像是電影《血鑽石》裡演的那樣,到處都是童兵。軍人讓孩子吃彈藥,孩子們的眼珠佈滿血絲,拿著與瘦小身軀不成比例的機關槍胡亂掃射。他們在一片混亂中長大,有時得殺死自己的家人,但當戰亂稍稍平息,便是他們夜半噩夢的開始。

另一方面,軍人宣戰的方式,是先抓起敵方一人,斷其手臂,令其右手抓著左手,回到村莊報信。於是當地村人斷手斷腳,兒童夜半哭號,早已成了常態──如今回想,餘悸猶存。

一次在迦納,她遠遠地看到對岸的難民船駛近,一問才知當地在內戰,一群剛出學校的中學生,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推上了船,匆忙出逃。16、7 歲正是衝動的年紀,一下子遭逢家變,極可能再也回不了家,孩子們都很激動,甫上岸就開始打架。

張艾嘉不知哪來的勇氣,竟以異鄉人的身份跳下去勸架,「我就一直告訴他們,『please,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她壓低嗓子演了一會兒,又用感性的聲音續道:「我心裡很難過,因為我自己有小孩,(孩子和父母)就失散了。」

於是她主動與孩子們聊天,安撫他們的情緒,「我問他們現在最想要什麼?(他們說)最想要回學校去念書。突然就覺得學校對他們來講是重要的。」令張艾嘉感慨良多。


圖/果實基金會 提供

回到台灣,張艾嘉心中掛念非洲的孩子之餘,也漸漸發現:都市裡的孩子雖然和偏鄉孩子的處境不同,在物質資源上不虞匱乏,但他們卻也「貧窮」,「那貧窮不是物質上的,也有很多是心靈的貧窮,所以我才覺得那塊東西(心靈層面的培養)也是我想要做的。每一年我做兩個工作,和展望會做扶貧、用果實做心靈的培養,我很專心的就做這兩塊,咬牙做到現在。」

如今 30 幾年過去了,當年種下的種籽,都已開花結果,讓她不禁感慨:「你給年輕孩子一個鼓勵、一個機會,年輕孩子他們其實也想不到跟著一個項目,可以跟 10 年,還在外面表演──(他們的反饋)讓你說還要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圖/果實基金會 提供

始終保持真誠與熱情

一直走下去,未來將通往哪裡?懷抱著什麼樣的期待?張艾嘉回答得乾脆,「我從不想這些,」她神秘一笑,接著解釋:「我覺得這些東西到底會不會留下來,或是給年輕人什麼,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知道我自己是一個很勤奮、很喜歡我的工作的人;我因為很喜歡,所以我才可以做這麼多年。我覺得一定在下一次的時候,它一定會很不一樣,那我就是很喜歡它每一次出現的時候,那個不一樣,會讓我更興奮。」

三言兩語,讓人一瞬間,忽地分不清她說的是基金會發展,還是戲劇工作?來不及追問,她已越說越興奮:「像是今天下午在排一場戲,我突然就有一個感覺,我跟導演說『我好想做這個』,他說『試試看、試試看』,我就試了。那種突發的每次的情感的一種轉變,是只有你付出真心對待它的時候,它才會出現。」

語畢,才知張艾嘉說的,不限公益或戲劇,而是人生。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果實基金會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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