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沒有她的「孤獨試煉」,《風之影》可能不會現身中文世界──專訪「遺忘書之墓」系列譯者范湲

若沒有她的「孤獨試煉」,《風之影》可能不會現身中文世界──專訪「遺忘書之墓」系列譯者范湲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每一本書,都是有靈魂的。那是創作者的靈魂,也是曾經讀過這本書,與它一起生活的人留下來的靈魂。」17 年前(2001),西班牙小說家卡洛斯‧魯依斯‧薩豐(Carlos Ruiz Zafón)在《風之影》中,透過主人翁父親之口,娓娓道出他對文學與書本的深情告白。

《風之影》曾一度沉寂於書市,卻在 2004 年被譯為英文後廣受好評,全球狂銷 300 萬冊;不僅被西班牙出版協會選為該年度最暢銷小說,更在法國獲頒「年度最佳外國小說」獎。

薩豐從此開啟了「遺忘書之墓」的系列書寫,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書迷,苦苦守候每一次與薩豐在「墓中」的重逢──等候的人群中,也包括後來「遺忘書之墓」中文版的譯者范湲。

深諳西文的她,早在《風之影》出版隔年,便已早許多英文讀者先睹為快,感到「宛若初戀的悸動」而為之瘋狂,「但是沒有人一起瘋,好寂寞,」不甘寂寞的她於是纏著出版社主編,想盡辦法說服出版社簽下這本小說的中文版權。

當時這部「巨著」不僅篇幅極長、作者又沒名氣,還是在台灣書市相對「非主流」的西班牙文小說,唯一的「優勢」是故事迷人。於是,她抓緊此一優勢,竭盡所能地把故事說給主編聽,請她說服老闆掏錢,如此來來回回,不斷努力──將《風之影》引介給中文讀者,彷彿成了范湲的「人生大事」。

殊不知當時的她,正與男友論及婚嫁,卻為了心愛的小說,將婚禮事宜都丟給家人傷腦筋;而當她終於成功說動出版社時,內心的喜悅之情,甚至不下於結婚。

范湲與「遺忘書之墓」,從此結下了 15 年的「翻譯情緣」。

事實上,遺忘書之墓並不是真的墳塚,而是一座被薩豐虛設在巴塞隆納的秘密圖書館,收藏了那些曾經被翻閱、如今卻被讀者遺忘在時間之流中的作品,宛若一座巨大的二手書收藏室。「遺忘書之墓」系列的四部作品雖獨立成篇,但每個故事中都免不了要提到這座圖書館,與那些流連在圖書館裡的孤獨靈魂。

若說薩豐以書寫對抗遺忘、向文學致意,那麼范湲便是以譯筆賦予文學翅膀,使之飛越語言的藩籬,在更多心靈的版圖上落腳。

多年來多語的思路與觸媒,讓她能游刃有餘的穿梭在各式文化場域間,樂於享受「千山獨行」的開闊,卻又忍不住在最孤獨的地方製造熱鬧。

把握每一次學習,從美濃走向世界

將近 20 年前,那個自己讀了一本好書,便忍不住要和全世界分享的范湲,成長過程其實不乏孤獨的試煉:

原來,從小在高雄美濃客家小村長大的她,家裡只說客家話,剛進小學的第一個月,她因不會說國語,終日噙淚上學。幸好,她碰到一位非常有愛心的好老師,拜託隔壁班的客家老師作「翻譯」,努力溝通了一個月後,終於幫助范湲順利「解碼」,使她從此在國語和客家話間轉換自如,也愛上了閱讀與學習。

青年時期,她讀了林語堂先生的書,不僅被他的名言──「多學一種語言,就是為自己的人生多開了一扇窗」所觸動,更對他周遊四方的經驗充滿羨慕;於是暗自許願,一定要學「第二外語」。

升大學時,她果然毫不考慮的放棄了「必上」的英文系,在那個資訊相對封閉、人們會將西語和三毛畫上等號的年代,「任性」地填了「眾外語中,看似易學」的西班牙語系。後來她才知道,目不識丁的母親,其實一直擔心她棄英文、擇西文,將會「畢業即失業」,卻仍默默支持。

大四那年,系上來了一位西班牙的交換教授,因為教授不諳中文,同學多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范湲總是坐在第一排的位子,興致高昂地聽他上課。

有一次,她主動找教授討教有關西班牙詩人羅卡(F. G. Lorca)的劇作,讓教授既興奮又詫異,甚至以近乎感激的語氣表示:「謝謝你來找我討論文學!即使已經教書多年,像你這樣的學生並不多見。」他更鼓勵范湲,一定要考慮出國深造。

一句話,令范湲心中對遠方的嚮往,更加清晰而具象。

然而,出身貧窮農家,能讀大學已是萬幸,如何奢想出國留學?想不到,母親提前替她想好解決之道:「我們一起努力存錢!存夠了就上路。」

為了出國讀書,她戲稱自己「財迷心竅」,過著一周工作 7 天、無假日可言的日子,白天的正職之外,每天晚上兼職教外語;更曾在毫無相關經驗與訓練的情況下,硬著頭皮接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份口譯工作:協助一家貿易公司接待來自西班牙的客戶,在業務商談時擔任即時翻譯,還要視情況參與飯局和簡單的觀光行程──工時長、機動性高,吃的不只是語言和臨場應變能力,也是體力。

但當時口譯 6 天的收入,就已經超過一個大學畢業新鮮人的月薪,於是范湲又陸續接下許多案件。儘管對口譯仍很懵懂,她卻不挑領域,碰到頭痛的案子如機械類商品,就找擔任工程師的哥哥先惡補中文的說法,再查究西班牙文用語──跨語言和跨領域一樣,都是「解碼」的過程,跨越的過程難免辛苦,她卻總能看見事物的反面性:「生活上的各種變化,對我來說都是學習,又像奇遇,非常有趣的。」

憑著「破釜沉舟」的毅力和決心,一年後,她獨自拎著一個行李箱,搭上飛往馬德里的飛機,實現當年走向世界的願望。

6 歲以前,她以為自己生長的那個小山村就是世界,小小年紀的她,內心還想著:「我的人生,只要走出那個山腳下的小村子就算贏了。」連她自己也沒料到,她後來走得那麼遠。

翻譯與生活:以不變應萬變

過去常有人說,「喝過洋墨水的人就是不一樣」;但畢業於西班牙納瓦拉大學的范湲卻直言:「除了學會勇於表達,其實也沒這麼不一樣。」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學術訓練,畢業後都得面臨現實的挑戰。

初入職場,范湲的心態很開放,只要覺得有趣的工作都納入選項。起初,她考進了報社,並靠著語言優勢,還是菜鳥,就被派去西班牙採訪國際影展;讓她不禁感慨:「有心要闖江湖,武功就不能廢。我從未因為工作跟西班牙語無關,而中斷閱讀西班牙文書籍。」但同時,她也不覺得讀了西語,人生就只能從事西語相關工作,「語言只是工具,不要畫地自限。」

短暫的媒體工作後,由於決定和德國籍的先生結婚,她開始思考轉行,投身個人機動性更高的翻譯工作。也是在此時,范湲迎來了她努力向出版社舉薦、爭取的《風之影》。

新婚不久,她隨正在賓大做研究的先生去到美國費城。先生大部分時間都在實驗室,正好讓她有時間譯書:她每天早上帶著一杯咖啡,到賓大校園內的「費雪美術圖書館」(Fisher Fine Arts Library)譯書,直到下午 3、4 點,偷閒到賓大校門口的邦諾書店看書,傍晚再回去做晚餐;並在這樣規律、恬適的生活中,譯了近三分之一的書稿。

賓大校園內的「費雪美術圖書館」(Fisher Fine Arts Library)。圖/衛騰邁 攝影

然而,理想的翻譯生活,隨著與先生移居奧地利薩爾斯堡,以及兒子的出生,全面被打亂。

育兒對所有職業婦女來說,都是全新挑戰,對居家工作者而言尤其如此;另一方面,會說中、英、西三語的她,來到說德語的奧地利,也不得不被迫過上一段「鴨子聽雷」的歲月──異鄉生活與翻譯工作的雙重壓力下,孤寂之情可見一斑。

但樂天的范湲卻說:「生活語境一直轉換,是我從小就習慣的事、是生命的一部份。」至於過去習慣長時間不受打擾,現在為了孩子,就改打「游擊戰」,善用零碎時間、替「喜愛閒晃」的自己建立嚴格的工作規範。「遺忘書之墓」系列的最終曲、今年 7 月才在台灣出版的《靈魂迷宮》,部分譯稿修改便是趁著兒子上柔道的空檔完成的。

習慣變化、面對變化,時時抱持開闊的心胸,讓范湲無論走到哪裡、經歷什麼變動,總是顯得從容自在。

當理想碰上現實:「出路要去闖,才會通」

但不管心態如何開放,譯書本質的內向性,以及報酬有限──皆是產業的客觀現實;范湲就曾在過去的訪問中提及:「翻譯是個勞(腦)力付出和工作所得不太相稱的行業。」更別提台灣出版業每下愈況,發行量不停衰退,想靠譯書謀生,實屬不易──現實與理想難以平衡,年輕人即使有志於翻譯,也不免要猶豫,怎麼辦?

范湲說,與現實的拉鋸戰,本就是終生的課題,與年資或所處地域、產業並非絕對相關,「世界是平的,人才是流動的,語言亦然;學習不能僅止於求學時代,在知識爆炸的當代,或許『活到老,學到老』已不只是選項,而是必然。」

如果從增加就業機會的角度來說,翻譯,可以譯書,也可以當口譯、翻譯文件,甚至有些大企業也有相關職位。即使已經具備了第二、第三外語,跨領域學習其他專長,向 slashie(斜槓)靠攏,也可以讓自己的求職範圍更寬廣;「出路要去闖,才會通。」

不過,她也提醒:多樣的工作模式和異國生活一樣,未必適合所有人;無論如何,都要充分的認識自己,方能建立自信。

「最重要的是:別忘了好好生活!各種職業的各種職位都是可以被取代的,只有生活是獨一無二的。把身心安頓好,才能看清自己、接受自己,勇敢走出去做新嘗試。」

夜晚的巴塞隆納街道。圖/Shutterstock

另一方面,與其說翻譯本身是孤獨的,不如說,「如果一個人拒絕與人交流,每一種職業都可能很孤獨。」她相信,「孤獨與否和說話的量並非絕對相關,心胸敞開的寬度才是重點。」對范湲來說,每一本書都是新的開始、新的內容、新的挑戰,一點也不單調;譯者與書的獨特關係,更不是他者能夠體會:

好比翻譯「遺忘書之墓」系列期間,范湲的人生也經歷了不少轉折:從丈夫學生時代就租住多年的舊城區閣樓小套房,搬進郊區的新居、從妻子成為母親。

有趣的是,隨著薩豐的新作出版,小說中的要角也當了爸爸,那些父母對子女的呵護,不再只是腦中的想像,范湲甚至幽默的說,「如果能跟他聊聊父母經,一定很有意思。」而當譯書工作進行到《靈魂迷宮》,她也在現實生活中經歷了親愛的婆婆癌逝,譯及書中描述痛失摯愛的哀傷,竟巧妙與范湲的心靈狀態產生了共鳴。

只是,譯書也和寫書、讀書一樣,相伴千里,終須一別。所幸,這一路上的痛快與痛苦、熱情與激情、感傷及感謝,都將隨著范湲的譯筆,刻劃進書的靈魂之中,成為「遺忘書之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書店、在圖書館、在西班牙乃至於台灣的街道上,永久的流傳下去。

圖/Carlos Ruiz Zafón | OFICIAL 臉書專頁

閱讀范湲,前進《靈魂迷宮》譯序:「全球最多人閱讀的西班牙作家」,到底有什麼魅力?

執行編輯:林欣蘋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Carlos Ruiz Zafón | OFICIAL 臉書專頁、范湲 提供,換日線編輯部 後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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