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願被任何疆界定義的人──專訪哈佛大學南亞研究教授 Sunil Amrith

一個不願被任何疆界定義的人──專訪哈佛大學南亞研究教授 Sunil Amrith

採訪、撰文:林欣蘋/換日線編輯部

坐在英國最高學府──劍橋大學那屹立不搖的古老教室裡,一位印度裔學生正一面翻閱教科書,一面在腦中困惑的拼湊、追憶著那些發生在亞洲家鄉的往事,並試著連結文字與記憶──然而,無論如何苦思,兩者之間始終存在著無法跨越的鴻溝,令他起了追根究底的念頭。

這位學生正是年輕的蘇尼爾.阿姆瑞斯(Sunil Amrith),桌上擺著的教科書是一本由西方史家撰寫的《印度史》,書中討論了為時多年的宗教衝突、具標誌意義的政治人物乃至被帝國殖民的往事,卻偏偏隻字不提印度與「東南亞」的關係──敏感的蘇尼爾立刻察覺這本「國別史」的片面性,儘管當時的他對印度歷史所知甚少⋯⋯。

好在蘇尼爾的世界裡,鮮少有著界線的概念,也因此往後 20 年的時間裡,他都在跨界探求歷史與個人的可能性。

國際化教育:養成多元、開放世界觀

從小在新加坡長大的蘇尼爾出生於中產家庭,接受良好而完整的西式教育,並頻繁穿梭在不同的語言、文化間,及早確立了他對世界樂觀、開放,甚至近乎烏托邦式的想像。

他的父母均來自南印度,父親任職美商銀行、母親則是醫生,他們在八零年代移民到新加坡,追求比當時經濟尚未開放的印度,更具發展潛能的美好生活。

蘇尼爾一路就讀國際學校,浸淫在以英籍師資為主的教學環境裡、與來自世界各地的同學相處,養成了他一口流利的英國腔英語與開放的心胸。

與此同時,他也沒有「忘本」:由於新加坡與南印相隔不遠,童年的許多個夏天,他都在祖父母居住的邦加羅爾(Bengaluru)和清奈(Chennai)度過,因此,他對南印的城市生活毫不陌生;更因通曉泰米爾語,而能游刃有餘的穿梭在地方文化間。

看似獨一無二的成長經驗,在當時的蘇尼爾眼中卻毫不特別,「我是到了後來才發現,我的經驗並不是每個人的經驗。當我們年輕的時候,想得不夠多,我們以為每個人都像自己。」

新加坡小印度街區。圖/Shutterstock

青年時期,他的國際視野進一步拓展到了其他東南亞國家──柬埔寨、馬來西亞與印尼都有他旅行的足跡,也就是在此時,他注意到東南亞眾多國家在文化上驚人的相似度,及其與印度的連結。

就拿新加坡來說,以泰米爾人為主的印度族裔,時至今日仍是新加坡多元人口中的第三大族群,僅次於華人和馬來人、泰米爾語為新加坡的官方語言之一。而位在新加坡東北部的洛陽大伯宮公(Loyang  Tua Pek Kong Temple)的神壇上,道教、佛教與印度教的神明齊聚一堂,隔壁則有穆斯林聖人的聖墓(keramat)──只要置身其間,隨時可以感受到不同民族的語言、信仰與文化彼此交融、相互影響的痕跡。

蘇尼爾深受啟發,迫不及待想弄清楚它們之間發生的故事,於是選擇在中學畢業後,遠赴英國劍橋大學修讀歷史,企圖破解東南亞的身世之謎。

留學英國:發覺西方學識的侷限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西方學術的最高殿堂裡,他第一次驚覺經驗與知識之間的扞格:「我的印度史大多是在西方學來的,但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讀到任何一本印度歷史的書籍提到『東南亞』。」

為了解決心中的困惑,他親自投入區域歷史的研究,一做就是 20 年──漸漸的他發現:串聯起印度與東南亞的,正是那些百年來不曾停止橫渡孟加拉灣的移民。

孟加拉灣是一片無論在國際報導抑或學術研究中,都經常被忽略的水域,事實上,全世界有超過 5 億的人口居住在孟加拉灣的海岸線上;此外,每 4 個人中,就有一個人的國家緊鄰孟加拉灣。

它見證了人們為了求生、探險、經商而大規模遷徙或歸返的旅程,每一個個人的故事都有如海灣上的季風與洋流,具有高度的流動性,如此,「要對經濟、政治、文化和環境的歷史做人為的區分,勢必碰到侷限──將南亞與東南亞的歷史分而視之,也是如此。」

另一方面,當東南亞經歷了帝國的殖民,蛻變為今日的民族國家,那些過去不須護照或任何身分證明,便能在水上與岸邊自由移動的人們,卻開始遇上了邊界與海關的挑戰──他們大多是出外討生活的藍領階級──新加坡建築工地或馬來西亞橡膠園裡的工人,如今散居在東南亞各國。

國界的畫定對他們造成了直接的影響與傷害,直到今天,這些在異域落地生根的離散社群仍缺乏應有的保障,因弱勢的社經地位而在工作上被虐待或剝削。也因此,蘇尼爾一再強調,應正視分疆畫界之於「人」的影響。

值得一提的是,作為歷史學家,蘇尼爾的研究過程並非刻板印象中,每日埋首書堆文獻;他坦承自己的起始點太過狹隘,與其在西方的檔案中翻閱歷史線索,不如回到家鄉,重新走訪那些兒時曾經居住或旅遊,卻不曾留心的街道、寺廟、城鎮與河流,訪問那些三、四零年代移民者,並記錄下他們的生命故事。

「檔案無所不在,檔案在建築裡、在街道上,我試著用開放的心情,在仍然存在的事物中尋訪過去。」然而,這過程說來容易,實際上卻充滿了震撼與艱難,蘇尼爾解釋:

「由於我的成長經歷,我將『移動』(movement)視為理所當然,我後來才漸漸理解到我的經驗非常得天獨厚──我的父母是專業人士,他們可以選擇他們想去哪裡,我的人生中也有很多機會和選擇;但當我以學者的身分越深入研究移民(migration),我越發現對很多人來說,如果你沒有護照、沒有應有的資格、沒有對的人脈網絡,移民和移動可以是非常高風險又危險的事情。」

他坦言在書寫的過程中,無論是從檔案中讀到帝國對殖民地的剝削,或是親耳聽說那些和自己相同種族卻不同經歷的人的處境,情感上都受到非常大的衝擊,但他對此毫不避諱:

「過去學院教育我們作為學者,必須要非常抽離,當然你在政治或學術立場上應該盡量客觀,但我不覺得你在情感上也必須抽離,這不僅沒有幫助,我甚至不知道有沒有可能。當你了解到你研究的是真實的生命時,一切都彷彿躍然紙上,我認為它『必須』要影響你。」

移民美國:「排外主義」的震撼教育

經過多年不懈的努力,蘇尼爾不僅在西方學術的基礎上做出突破,更能同理他者的經驗,在看似艱澀、無趣的學術研究中,帶入故事與情感。他在 2013 年,完成了跨越 500 年時空的《橫渡孟加拉灣》(Crossing the Bay of Bengal)一書,緊接著又在 2015 年獲得哈佛大學南亞研究的獎助金。

此時,正在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Birbeck, University of London)任教的蘇尼爾,已經和英國籍的太太育有一子,對於是否要放棄在倫敦 18 年的穩定生活,赴美接受獎助金,感到十分猶豫。他語帶懷念的說,「倫敦是全世界我最喜歡的地方之一,和英國的其他地方非常不同,充滿了多元性,我相信每個人在那裏都可以感覺像是回家。」

蘇尼爾曾於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Birbeck, University of London)任教,十分熱愛倫敦生活。圖/Shutterstock

話雖如此,蘇尼爾最後仍不敵哈佛大學優秀師生的吸引力,選擇了舉家遷美。轉眼,他的美國生活已邁入 3 年半,這段時間他的女兒誕生,兒子也已經滿 4 歲,從當年在英國牙牙學語,到現在會用老成的口吻告訴他:「我是一點英國人、一點新加坡人、一點印度人,和一點美國人。」多元的成長背景,竟與他高度相似。

另一方面,他的事業也大有斬獲,在去年(2017)獲得了美國麥克阿瑟獎的殊榮──就結果看來,蘇尼爾的美國生活進展得十分順利;但他的內心卻有些憂慮。

原來,就在蘇尼爾赴美隔年,川普當選美國總統,激化了美國社會種族主義與排外主義的氛圍。他直言,儘管長期研究移民史,深知移民可能遭遇的各式處境,仍對於美國乃至西方世界民族主義高漲、極右派崛起、拒斥外來人口的現況感到非常震驚。

「若長期置身學院,你會以為每個人都偏好多元文化與多樣性,但在外面的世界,這並非實情。」川普帶來的具體影響,除了蘇尼爾在哈佛那些透過「夢想家計畫」(DACA)赴美的學生,在川普廢除該計畫後可能隨時遭遣返之外,他的日常生活也受到相當程度的阻礙:

「平常在大都市還好,但當我旅行到其他城市的時候,我確實會因人們對外國人的敵意而感到緊張,全美國我想造訪的地方有限,只有在東岸和西岸,我感到舒服。」

對此,他不禁自問:「這是我希望我的孩子們成長的國家嗎?我的孩子具有多元身份,也非常的國際化,我不希望他們成長於一個具有深刻敵意的社會。」然而未來是否將因此而再度移民,蘇尼爾沒有答案。過去,他一直夢想能藉由移民史研究,改變移民在當代社會的處境,但當學術研究、訪談記錄在生活中具象為個人的真實體會,蘇尼爾卻顯得有些洩氣:

「老實說,我不知道如果我們突破國別史的教育方式,讓人們在更年輕的時候就能學到移民、文化交流,實際的幫助會有多少⋯⋯」說到此處,他無可奈何的笑了笑。

身為一個不願被疆界定義的「人」

投身研究後,蘇尼爾指出移民在區域史上扮演的關鍵要角。圖/臉譜出版社 提供

在蘇尼爾的心裡,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印度人」、「新加坡人」或「倫敦人」(Londoner),儘管經由與人的連結,他和這些地方都建立了一定程度的情感(attachment),但並未萌發所謂的「民族情懷」,也無法像多數人一樣,對某個「國家」產生歸屬感──他的先天條件,讓他能成為真正的「世界公民」,信靠普世價值,並輕易跨越語言與地理的疆界。

而在投身研究後,他更進一步跨越了學術與經驗的界線,指出移民在區域史上扮演的關鍵要角。在過去長期被學界忽略的南亞研究中,蘇尼爾宛如一個野心勃勃的探險家,大膽放眼乃至探索未知的領地。

然而當離開學院,面臨現實生活中,那橫亙在不同族群、階級與文化的人們之間,心靈的疆界上,一道道聳立的高牆──作為移民史家,指認界線的同時,是否有義務消弭界線?而作為新移民,又該選擇站在牆內,抑或嘗試攀越?

這些,恐怕都是蘇尼爾人生的下一個 20 年,必須面對的全新課題。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林欣蘋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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