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電影從輝煌到黯淡,他深情地罵了一聲「王八蛋」──專訪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蕭雅全

台灣電影從輝煌到黯淡,他深情地罵了一聲「王八蛋」──專訪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蕭雅全

採訪:陳慧穎、莊宜庭/換日線編輯部
撰文:陳慧穎/換日線編輯部

父母對於孩子的未來發展,無不擔憂,因為愛,所以總希望兒女能走一條「較順遂」的路。醫生、律師、老師⋯⋯這些職業對於父母一輩而言屬「較好的出路」,此為刻板印象一,而「男生就該讀理組」,則是刻板印象二。

那年,蕭雅全拿著自然組與社會組的選填單回家,說自己想念美術系,父母觀念保守,自然是不認同也不同意,說這未來該如何過活,喜歡畫畫為什麼不自己畫一畫就好,有必要真的去念美術系嗎?於是他先是寫了「自然組」讓父親願意簽名,之後在上學途中卻逕自將「自然組」抹去,改成「社會組」──其實蕭雅全並非不能念理工科系的,事實上他的第二志願就是物理系,不過最後仍不顧父母反對,在大學時選填鍾愛的美術系。回想起這段,如今身為台北電影獎最佳導演的他說:「這是我人生做過最對的叛逆」。

今年,他的第 3 部電影作品《范保德》繳出亮眼成績,並在第 20 屆台北電影獎榮獲最佳導演的殊榮。這部電影深刻描繪著父子間隱晦又深刻的情感,深得國內外影評和觀眾的共鳴。對照當年那個毅然選填美術系的蕭雅全,父親卻直到臨走之前都不曾理解;母親對他亦是沒完沒了的擔心。這個「最佳導演」背後,是他不願遵照一般的刻板印象做選擇,背後也有著許多不為外人道的辛酸。

拍攝廣告,心中仍有個電影夢

蕭雅全自 1994 年開始拍攝廣告,並逐漸在廣告圈嶄露頭角。問起他拍攝廣告的契機,他卻說自己當時其實是「很被動地拍攝廣告」,更不諱言自己根本「不太想拍」。原因是一開始,他對廣告有著許多負面的看法,在大學時甚至認為廣告就是幫「資本家」包裝,對「廣告圈」充滿不信任與不認同感。而「契機」說來也很簡單,某位廣告製作公司的老闆希望能找他合作,而蕭雅全則想用對方的公司報名申請電影輔導金,「當時權宜之下便答應了」──沒想到至今已過 20 幾年,他仍持續拍著廣告。

對廣告的看法有改變嗎?蕭雅全表示,自己後來因為 3 個原因,而「稍微較正面」地看待廣告:其一是他覺得台灣廣告人滿可愛的,有時能透過廣告傳達自己所相信的價值,展現自己並不只是個「打工仔」;其二,台灣電影環境如今非常不景氣、舞台很小,所以廣告其實提供他們這樣的電影創作者一處「避難的空間」,同時也為台灣影像製作留下一線生機。他說如果自己沒有持續拍攝廣告, 18 年來僅拍攝 3 部電影,又該如何在演員與腳本上掌握得宜?其三,拍攝廣告讓這些影像創作者有經濟後盾,畢竟,在台灣要拍一部電影,且又要達到產銷平衡是非常困難的。

即便如此,蕭雅全坦言自己對廣告還是有一些「過不去」,他舉例:「我拍攝廣告這 20 多年來,未曾拍過化妝品(廣告)。」他回憶某次品牌業主的商品是美白化妝品,希望傳達「白就是美」的觀念,但他壓根不認同──就是因為這些「理念之差」,他到頭來還是想拍電影。

「廣告還是無法真正滿足我的需求、也沒辦法暢所欲言」,他說廣告通常聚焦的是人生的「亮面」,因此在拍攝過程中,他僅能在某些點上與品牌業主找到交集;反觀電影於他而言,能將他觀察到的人生「暗面」展現在觀眾面前,或許,也能說是一種自我的宣洩。

 3 部電影,橫跨 18 年

2000 年,他完成人生首部劇情長片《命帶追逐》, 2010 年完成《第 36 個故事》,而後時至今日已 2018 年,才又推出第 3 號作品《范保德》。談起這 3 部電影,尤其是《命帶追逐》,蕭雅全臉色有些沉重,他說那年在台灣的電影環境裡,無論是電影人或評論圈,都不曉得該如何歸類這部作品,所以也沒什麼人看過,這部作品遂被遺忘。他明白沒有一部電影是完美、零缺點的,但這部電影,卻好似「被整個世界遺棄」。

而到了《第 36 個故事》,算是比較多人聽聞過,但回想那時每天看著票房數字報表,蕭雅全直說自己內心忍不住想:「原來電影在台灣是這樣子阿,如此吃力,拍電影究竟該如何生存,成本該如何回收?」

無論拍攝幾部電影,資金一直都是最大的問題。蕭雅全曾說:「來啊,再來啊!貧窮,你再來啊!你來一個我打一個,你來兩個我打你一雙。」台灣電影環境是如此艱難,海角「5」億的傳奇並不能幸運地時常上演,許多電影從業人員最常面對的,正是貧窮。

台灣電影市場的失色

究竟台灣電影環境出了什麼問題?或者,台灣電影市場與國外的電影市場存有什麼差別?蕭雅全與我們分享他的看法:

蕭雅全認為,台灣電影的觀影年齡層,以 2、30 歲為大宗,但很奇怪地,這群「愛看電影」的人年紀稍長後,卻不再繼續看電影了。他認為有幾個可能:「每個年紀都有專屬的故事,雖然不曉得正確的因果關係,是因為沒有較高齡的觀眾,因此沒有更寬廣的議題;還是因為台灣電影議題涵蓋的年齡層較狹窄,所以無法吸引更多年齡層觀影?」此外,台灣外片購買率實在太高,但看一部千億預算的好萊塢英雄電影,票價與看台灣自產電影相同時,又該如何「勉強」一般人選擇看台灣電影呢?

蕭雅全說出背後的隱憂:「不會有其他人幫你拍攝屬於這個國家的故事,甚至是你父母親的故事,那麼地方故事的記載與保留,全只能仰賴自己製作。」

他認為,這有時候是製作端的問題:許多作品的確不夠好,甚至還有「小孩玩大車」的狀況──意即創作者對主題涉獵不夠深,導致作品變得很表面且簡化,甚至偶爾像八點檔。如此一來,與外片對照,便無法說服觀眾買單。

但這絕不僅僅是創作者的問題:蕭雅全認為台灣的審美教育長期被忽視,導致人們對「美」不夠重視,也使得閱聽眾接觸美感較強烈的內容時,常「無法看懂」。也因為美感教育的匱乏,使得一般人想像逐漸變得扁平,習慣攝取過度簡化的內容。

輝煌到黯淡轉眼一瞬,但「不要那麼容易受傷」

在國際市場上,蕭雅全認為台灣的電影從業人員絕不比美國、中國或日本遜色,但如今台灣電影產業面臨的一大問題,是資本短缺使得所有人的信心萎縮。這讓台灣成為區域裡最「物美價廉」的一塊,也讓台灣在區域中,從電影技術的輸出者,成為被剝奪者。

不過他也鼓勵台灣電影產業內的同行:「不要那麼容易受傷,因為孤獨和資源缺乏是免不了的,畢竟台灣的市場規模本身就不大,得看清自己」,要做小而美的作品或許能成;若做大規格的作品,則多嘗試與其他區域夥伴合作。

台灣電影的輝煌與黯淡間,彷彿只是轉瞬一刻。專訪途中,蕭雅全也突然像是一股悶氣湧上心頭,說著:「就是當年有一群王八蛋,在我們電影外銷正夯的時候,沒有培養新的演技派明星,也沒有開發出新的主題,只是不斷重複消耗著⋯⋯」

那聲「王八蛋」,既是他對台灣電影市場的感慨,也是他對自己的鞭策:蕭雅全認為自己責無旁貸,必須更努力地拍電影。「本地的作品不該只有區域內的人們能互相取暖,相反地,好的藝術需要有人性的共通性,不該只有特殊性。」這是他拍攝作品時,不斷放在心中勉勵自己的話。

訪談到最後,我不免想起電影《范保德》裡頭的那句台詞:「故作無情,正是保護深情的方法。」

我想,導演蕭雅全也是如此。他屢屢嘆氣搖頭、時而憤恨,卻又時而叮嚀自己與所有電影從業人員不要輕易地感到絕望:「環境不好、市場不好、資本不足,這都沒關係,努力改善便是。」

產業應該要在環境好的時候加緊升級,健康的循環是要「一面收割、一面播種」,但那時錯過了。現在說句「王八蛋」看似很無情,卻更像是個偽裝,用來保護蕭雅全自己、甚至包括今日無數在台灣的電影從業人員們,心中對電影無法割捨的深情。讓他們藉此找到發洩的出口、找到持續努力的動力。

他看待電影一向認真,雖然很多人僅視電影為「娛樂」,但他也盼望著台灣電影的藝術性,能在國際上越加發光、而非日漸黯淡。

電影無需講求一致性,這世界上也並非所有人,都期待著在電影裡遇見超級英雄拯救自己——相反地,人類所有的情感,理應都能在電影裡得到慰藉。這就是電影的魅力,也是每部電影存在的價值。

執行編輯:賴冠穎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莊宜庭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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