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失敗】序:帝國之環

【東京失敗】序:帝國之環

在日本,開會前的早晨,開完後的黃昏,冗長會議後的深夜,我總是會進行一圈又一圈如儀式般的晨跑。夜跑、傍晚跑、黃昏跑,圍繞著皇居,我不停不停地跑──從一開始的七公里到十公里到十五公里再到二十一公里──與其說是進步了,不如說是想要看得更多。跑著跑著,從港區穿過中央穿過千代田再繞回港區。

我跑的這圈,剛好是所謂「大日本帝國」的傲人現代化之環。

圍繞著皇居的,全部都是大日本帝國最重要的中央行政機關。以及,先帝國而起乘帝國之翼翱翔的巨大財閥總社,也就是俗稱的大手商社。外堀通上的棲鴉,數量不增不減,倒是櫻樹落葉花開,東奧 2020 的鈴聲加速了大手町、日本橋等以東京駅為圓心的「戰後第三次建築更新」。

商社的崛起,是因為帝國的失敗,這個「帝國榮光之環」,是靠失敗發光的。

這場大失敗,讓大日本帝國給自己套上了一個環,給世界一條繩索。繩索是綑綁也是線索、是困境也是陷阱、是限制也是自由。你以為日本讓世界拉著,卻沒發現是日本在帶著世界前進。

用自己民族歷史的靈魂,牽著人們走,也牽著世界走。

圖/MTS_Photo@Shutterstock(非當事人)

跑步與走路

走路這個體驗,是我在日本提案失敗時最常做的事,失敗大概就是才華不如人。

既然沒才華就散步。

從 21 歲應徵廣告公司失敗開始,我就養成在很多競技落敗的時候,走路的習慣。我一直隨意地走路,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沿路我就看,看很多平常騎車開車看不到的東西,有時候有目標,但真正的失敗,你要知道敗軍是四散落荒而逃的。

知道自己很能走路,是有一次我跟媽媽起衝突時,自己從三重走回林口街的家。那時候我重考,就是要滿 16 歲的年紀,我沿著台北橋經過西寧電子廣場沿著忠孝東路沒有拆掉的橋一直走,經過郵政總局,閃亮卻破舊的站前天際線,嶄新的尚未完工的新光大樓──那時候的台灣第一高樓,圍籬尚未拆除,正圍起來的捷運工地,四處走動的外籍勞動者跟遊民,還沒有拆遷的臺北市議會。

而在我滿 42 歲這兩個月,在台大兒童醫院跟台大醫院附近梭游,為自己也為了小孩,在人生中再嚐散步滋味。

我最能走的時候是在東京港區。

一開始在東京落腳時,住在新橋,我每天都從新橋走到銀座七丁目,有時候走到西新橋再到日本橋。

重返東京工作後,就是虎之門一直走到大手町日本橋人形町千代田霞關赤坂見附南青山西麻布芝公園愛宕一丁目日比谷九段下麹町這樣走。

一路都洋溢著失敗沒才華者的艷羨心情。

散步的時候一路會艷羨成功者的痕跡,哇這怎麼做的,這怎麼設計的,這怎麼提案通過的,這標誌怎麼形成的,這建築設計者的概念怎麼思考的。那時候在日本提案溝通,我穿梭在日比谷公園往返不下百次。

亦走亦奔亦步亦趨。

「失敗者的步履,編織出勝者的光環」

東京馬拉松。圖/leungchopan@Shutterstock

失敗者的舞台要比成功者更大。

因為失敗者沒有舞台,他只能漫無目的遊走,把柏油想成老舊油污的地毯那樣,找地方表演。

沒才華就不要挑了吧,每條路都值得一看,散步看著那些成功的真實世界,勝者們如何演出。

失敗者的步履編織成勝者的光環,構築成階級與資本之最的社會國家。大日本的帝國之環。是的,失敗是日本帝國的能量,從戰國至今,每個失敗的力量都無比的巨大:二戰之後的痛苦,讓美國這個金色天使揚著金色翅膀帶著上帝之光進入帝國的陰暗處,從經濟民生所有的孔隙進入,萬事不皆如來,但都靠這個紅色大日的光芒。

所以日本的國民運動是跑步、在跨步的過程中逼自己哭,以及光明正大還能被鼓掌讚許的痛苦。

馬拉松艱辛萬分並且容易失敗。但在東京,這個失敗只能是屬於日本的,耐吉跟愛迪達斯跟彪馬都不行。是亞瑟士。

但失敗其實是放棄,不放棄就不會失敗。只是這個「不失敗」是有限期的──東馬的限期是七個小時。可以快走。

東京馬拉松舉辦十年的完賽率超過 95%──你可以失敗,但不要放棄,因為三井壽說,喔不是安西教練說:「放棄,比賽就結束了。」

無可複製.帝國之環

一個東京的新興行銷廠商拍過一個廣告,說人生不是馬拉松,沒錯,而我們也不是日本,也沒有要你集點。

我只想說,類比式的水準要求是愚蠢的。每個人都只有一個獨特的存在,不要把靈魂的榮光燃燒在重複的愚蠢堅持上。要接受失敗。

除非你跟天皇一樣有錢。但最後天皇還是要跟三井壽,喔不是三井商社借錢。而且接受了失敗。

帝國的榮光,商社,才是真正的帝國之環。這環,金光閃閃的箍住帝國命脈,商社展千手千眼,觀靡靡世界之音,日本才能成功取了西經,證今日之位。

諸君願聞,可他日再來,另有法門與君相說。

執行編輯:HU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Takashi Images@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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