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皇帝,櫻花,與戰鬥機

新皇帝,櫻花,與戰鬥機

日本友人開玩笑的說首相是現代關白,但是或許不是開玩笑的。安倍晉三目前在國內聲勢穩當,東京奧運如火如荼的展開,安倍治下的東京都大興土木,樓日日夜夜長成不停,恍若當時大阪城興築的創世榮光再現。

森建築統治的港區迎來計畫中的未來。數棟嶄新的建築從骨長起,精鋼構成的帷幕籠住了天,也像牢籠圈住了城市空氣,因此,才有 49 層高樓的風切聲細密低鳴久久不停,春天東京亦是寒熱不定,紛亂綻放漫天飄舞的櫻,夾雜惱人的花粉,宣布新的時代風光即將來臨。

我看著長大的那個國小的小男生,已經要念初中了,另外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孩,已經要唸國小三年級了。距離第一次在這棟建築開會,已也經快 7 年了。

世事總是變與不變交雜,有人生來有人死去,

當無常的悲傷已經成為恆常的知曉的時候,我好像就真的要是大人了。

但某部分的我不想變成大人,對人生充滿了憎惡煩擾憂愁悲傷抗拒跟疑惑,大部分是巨大的疑惑,喔不,幾乎都是巨大的疑惑產生的憎惡煩擾憂愁悲傷抗拒週而復始地像車輪磨碾心腸。

這樣的反覆折擾並不是一時而生,乃是一生。一生都習慣暗處的我。

我遠在一個無光的地下。在東京。

人類會給這種涵道孔洞一些照明的設備,在那些步道尚未鋪設之前,那些指標燈具還有那些投幣的機器新站體的購票系統,那些人群那些無止盡的步伐尚未進入之前。我在那裡。新的巨大站體。

這些無光的孔洞。讓人產生一種時空錯置的神秘感,疏離跟保護都有。然後隔離世界。我很喜歡這個工作,也深深厭惡這個工作。這個是一個標示定位的檢查工作,我帶著一個隊伍,逐一校正檢視,地面則正在迎接新皇帝。

每天早上,穿著像是武術道袍一樣的工作衣的工人都會魚貫的進入這邊,在公共工程的進行下,這是全年無休的趕進度。為了 Tokyo2020。

他們的 2020 跟台灣不一樣。

地平線往北回歸線方向兩千公里處的島嶼正在面臨一場選擇。

我則聽聞島嶼統領排位戰正在進行。

自從書寫開始,我試圖讓我自己對於這些描述的事物不帶情感。我不希望人們被情感影響而疏於事實的觀察。

觀察一件事情必須要冷靜無情。

這樣我們才能看到真相,我島嶼上的同胞過於強調個人的感覺或是體會。但是殘忍的現況在於,沒人在乎你的感覺,真正的世界殘酷無情。

如同這些無感的牆壁,柏油,鋼鐵,還有灰塵,微弱的光芒,各種盡量被整理歸納的臨時管線,壓低聲量的往來工作者。無情感的地底,進行著迎接的工程,新虎之門站的站體工程如火如荼的展開,但是垂直上升的地面,無聲無息。

地面上有安靜的輪緣碾過新鋪的新型混凝土柏油路面,微量的硝子粉末閃出一夕收納的花火,力弱而光稀。

路寂寞的等待明早的鋼構車輛。在八幡神社的入口。東京被切成表與裏。地上與地下,紅日與夜闇。

櫻花正在樹梢死亡成滿城粉雪,然後綠葉讓人忘記燦美,人快步的行走過初升的朝陽。

天空劃過銳利的機雲,新舊在雲的兩方,皇帝沒有戰場,外堀通的水氧化成濃稠的綠汁,春天就過完了。

我的國家沒有櫻花盛衰繁華交替的血統。我幾乎沒有國,沒有家。

在東京這個華文最高創意顧問職務聽來高級,實際是工地校正的工人。除錯與水平線的勞動者而已。

我向來是工人。

只是用的工具不同而已。

我仍然遠在無光的地底。無邊而安靜盼望天亮。就像被雲劃開的天空,而我們永遠不是皇帝,無新無舊,在地底,心破土而起,但永遠也不是起飛的戰鬥機。

我想念島嶼這個戰場。

執行編輯:陳慈晏、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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