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失敗】外編:日比谷之王

【東京失敗】外編:日比谷之王

「他們到處去。在大手町東京車站前的石椅上,在九段坂竹橋站邊的小公園裏,在千鳥淵旁的綠園道,沿著皇居,沿著那些華麗的新建大樓帷幕玻璃。沿著美麗的美麗的美好東京⋯⋯」

日比谷公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公園的心字池邊,在靠近日比谷通い(註 1 )那邊的丘上,有兩個紙箱屋,一個藍色一個黑色──藍色小屋的材質,是不透水的帆布;黑色小屋的材質,則是一般常見的黑色塑膠袋,緊緊黏附在紙箱外。

這一年多來,我觀察了很久。藍色小屋裡面一直有住人,我想這個人,他應該就是日比谷之王。

不會錯!這個男人就是日比谷之王。The King of HIBIYA。


(Photo Credit:王俊雄,攝於日比谷公園)

紙箱

我知道你想要證據,我這就告訴你。

在日比谷公園的紙箱屋,是會被拆除的。但是那藍色的紙箱屋,一直都屹立在那裡。

是因為這些住在日比谷公園的漢子們,向東京都廳、國土建設局還有東京公園管理署,進行了什麼抗爭,所以留下來嗎?

答案是沒有。

漢子們向來不想跟任何勢力或是任何人對抗。人家趕,他們就走。反正也沒人關心他們——應該是說,極少日本人有能力跟時間關心他們。

平日早上,大部份的人忙著上班,快步走快步走,滑手機滑手機,無視週邊一切地通過。櫻花季來的時候會來佔位置;下雪的時候會更小心走路。

平日傍晚,大部分的人忙著下班,快步走快步走,滑手機滑手機,手牽手手牽手⋯⋯等等!其實幾乎沒有人手牽手。沒錯,確實很少人手牽手。好奇怪的日比谷公園,明明很漂亮,卻很少人在這邊談戀愛。

週末來臨時,會有較多的東京市民在此處逗留。但大部份在這裡的人,都是獨自一個人,滑手機、呆坐、望天空,快步走快步走,閃躲腳踏車。

漢子們

有個西裝筆挺的白髮老人,他有點點胖胖的。他在日比谷公園正中間,一間由舊式的房屋改建而成的餐廳,端看菜單良久。他走了進去,過了幾分鐘後他走出來。然後他消失在黑夜裡。
他在這之後做了什麼,我等一下會告訴你。但是我想要先跟你說,關於這些日比谷公園的漢子們的事情。

雖然東京都日比谷公園的管理團隊,跟我們當年台北市政府和議員的三觀不太一樣。不過其實兩個城市的多數一般市民,都反映過「希望政府整頓市容」。因此,日比谷公園一度極其繁榮的紙箱屋景觀,後來一樣被整頓得乾乾淨淨。

這些原本寄居在日比谷之蔭的漢子們,也幾乎全部消失。

但,其實他們並沒有真的消失。他們只是沒有了紙箱搭成的屋子。他們到處去。在大手町東京車站前的石椅上,在九段坂竹橋站邊的小公園裏,在千鳥淵旁的綠園道,沿著皇居,沿著那些華麗的新建大樓帷幕玻璃。沿著美麗的美麗的美好東京。

日比谷公園也算是日本社運聖地,很多人曾經、或正在這邊抗議。又熱血,又對這個國家社會充滿懷疑——但是只有白天而已。到了晚上,公園就變成城市的陰影。沒關係,反正陽光還是會亮起。日比谷公園當然也是眾多東京跑步比賽的起點跟集合地,一年四季亦不定時會舉辦各種花卉植物園藝的評審活動,在這些時候,人潮大約算是絡繹不絕的多。

只要是天亮就可以,公園變成各種聖地。沒人記得陰影。


「日比谷之王」用餐的餐廳。圖/王俊雄,攝於日比谷公園

冒犯

我曾經試圖靠近去拍攝那個藍色小屋。黑色的在我鼓起勇氣要去拍那天就不見了。那是某年夏天的早上 4 點 50 分。

但就在我要按下快門的同時,有個黑衣人從藍色小屋(小帳蓬?小紙箱屋?)走出來。把我嚇死了。我慌張地神速地跑掉。

那是我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我惹到日比谷之王了。怎麼辦呢我會不會被殺掉,我發現他的秘密了嗎?我這樣想著。一邊快速的跑走,手機還差點掉了,我跑著,大概三分速四分速(註 2 )那麼快。

邊跑邊哭。邊跑邊哭。

經過了這些地方,在大手町東京車站前的石椅上,在九段坂的竹橋站邊的小公園,在千鳥淵旁的綠園道,沿著皇居,沿著那些華麗的新建大樓帷幕玻璃。沿著美麗的美麗的美好東京。

邊跑邊哭。我四處都看到那些漢子。
有人還養貓,根本很悠閒啊。
倒是我。我冒犯了日比谷之王。

那天晚上,我還在哭。我跟那些漢子一樣,想要逃避所有的對抗,逃避競爭,逃避所有我無法抬起的壓力。

我跟著那個有點胖胖的,在日比谷公園正中間餐廳裏的老先生,走向他的黑暗裡。我見到他沿著心之池,走向那座小丘。他脫下了西裝,披在藍色小屋旁的石椅上,鑽進藍色的小屋裡。我以為他就是日比谷之王。

但是他並不是。

 圖/王俊雄 攝於日比谷公園

 日比谷之王

過了不久,他又走出來,身邊跟著一個人。

我一眼就看出來,在他旁邊的,就是我凌晨撞見的,真正的日比谷之王。他們彼此擁抱,兩個人握著手、牽著手,一邊走向那個胖胖的白髮男子,剛剛細細端詳菜單的餐廳。

半途上,日比谷之王取出毛巾和梳子,在廁所洗臉和梳頭。胖胖的白髮男子脫下西裝,給日比谷之王穿上。

然後他們兩個一起走進餐廳。

我回到日比谷中間的圓白色石椅邊。想到很久以前有個日本同事告訴我的故事。我問他,為什麼要收集那麼多的紙箱?他住在新橋,卻總是用車把紙箱載到日比谷的停車場。

他於是說起了日比谷的故事。

從前從前,日比谷裡面的小屋,都是有主人的。有些是幕府的,有些是私人的。然後日本開始進行無人能擋的急速現代化,然後是戰爭,然後是戰後,日比谷的小屋們在這期間變成了帝國飯店、鹿鳴館、大劇場和大手企業總本社們的所在地,當然,也變成了日比谷公園。

其中一個主人的後代的後代的後代之類的人,拿到了日本政府的補償金,在附近的大會社上班。後來他被裁員了。他回到祖先故居附近,用紙箱搭建了小屋。很多次都被驅趕,他一直不放棄,四處收集紙箱,一再地回去蓋。

後來有個區議員知道這件事後,聽說是用了直通層峰的特殊方式,讓他可以單獨地在那邊居住。並且,還在日比谷公園的地底興建停車場。好讓冬天大雪的時候,和他一樣的漢子們能有地方去。

我在白色的石頭圓椅上,突然想起這個故事,我很久很久都沒有站起來。

我相信那個牽手,那個擁抱,那套西裝,那座藍色小屋。我相信世間萬物冥冥之間自有牽引。

我相信,那個故事中的他就是,那個嚇死我的日比谷之王。

(全文完)

註 1 :日比谷通い為日文漢字,仮名為ひびやかよい,即日比谷路之意。

註 2 :分速,指的是跑每公里所花的時間,例如三分速,指的是跑每公里平均約花 3 分鐘。若是在馬拉松全程維持三分速完成,那必然會成為馬拉松比賽的冠軍,除非是遇到 Patrick Makau Musyoki  。

執行編輯:莊承憲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  MAHATHIR MOHD YASIN@shutterstock(圖非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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