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失敗】黑田與電通(六):家族之關係

【東京失敗】黑田與電通(六):家族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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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

跟黑田之間發生的事情,是我人生中最美好、最甜暖的回憶。卻也因為如此,當現在的我一回憶起這些事,就會因太過痛苦而難以繼續。但她對我來說,是那麽特別的存在──這無關乎她的出身或背景,而是她單純的本來樣子。她也是我人生中,除了阿公阿媽以外,少數無私地對我好,卻不需要任何回報的人。

就在她拍手大笑後,黑田像是藉著些酒意,突然半開玩笑、半正色地對我說:「你知道我是因為你,才來到這鄉下的嗎?若在以前,是政宗公要來京都(上洛)的。」

乍聞之下,大概會覺得「這什麼傲慢語氣?簡直自居幕府大將軍了啊!」但不知為何,我卻不覺得受到冒犯──或許是因為前面的戰國話題、或許是因為真的沒人知道,黑田會為何會願意來這裡工作。當下的我更突然被這一句話嚇到,一時間無法回嘴。

「湊熱鬧之王」古川先生,馬上大笑接口說:「喔喔喔喔!としおさん不要臉紅啊!」靠北大家酒酣耳熱的,我臉紅他怎麼可能看得出來!

我只好尷尬地扯開話題問:「那這樣,妳原本的生涯規劃呢?怎麼辦?」她回:「我本來就沒辦法規劃,看家族安排。」

也許是文化、家庭背景與身份的差異,「家族」這兩個字在我身上,從來都只代表著「血緣」跟「鄉土」,家庭成員之間的情感轄制沒那麼劇烈,更不可能會與工作、職涯,甚至一整個企業的命運,捆綁在一起。

但對系出名門的黑田來說,她的家族裡有很多人都在電通,有些人更是把「一生要為家族達成的任務」,都放在這裡經營──但身為當中的女性成員,在工作一段時間後,卻很有可能會因為家族聯姻,快速退出職場;或者因家族企業有接班需求,到其他產業、行業擔任董監事;與她背景相似的人,也有少數因為不想受到制約,直接離開家族、留在海外工作的案例。

炸醬

當我們離開續攤的居酒屋時,大概已是凌晨一點鐘。雪已經停了。地上因為結冰很滑,穿著細跟高跟鞋的黑田很難走路,她於是拉著我的手,小心而緩慢地走在回宿舍的小徑上。

因為很開心的緣故,我們兩個人說了很多話,反而沒喝什麼酒。黑田在路上說她肚子餓了,我們就走回宿舍,我做了炸醬麵給她吃。黑田問我炸醬怎麼做,她想學,我說下次教妳。

現在,每次想念她的時候,我就會炒炸醬來吃。一邊吃、一邊回想我受到的疼愛跟包容──全世界大概沒人了解,為什麼我會用台灣的炒炸醬,來想念一個京都人。

後來我依約帶著黑田去買豆乾、絞肉,在仙台的超級市場尋找很難買的豆瓣醬、甜麵醬。炸醬麵之後,我還魯了封肉跟白菜請她吃,可惜我不會包肉粽,不然實在很想包我們家鄉的粽子給她嚐嚐。

說到這個,黑田跟我都喜歡品嚐料理、也喜歡自己下廚。我跟她説來到日本後,我最常吃的東西是日式飯糰──

剛到電通的時候,每天都在公司附近的食堂買飯糰來吃,海苔的味增的醬菜的瓢瓜的柴魚的鹽味的各種飯糰。但吃飯糰的時候,我常湧起一種莫名的孤寂感,尤其喝下在台灣也常有的海帶味增湯時,特別容易感到獨自一人在異鄉的蒼茫。

可是仙台的飯糰好溫暖,因為那是後來,黑田起床後上班前,特別做的。

關係

在炸醬麵和飯糰之後,我們一直做菜給對方吃、給其他同事吃,也因此我和整個宿舍的人,從先前的避不見面,到逐漸熟絡起來。

之前,我對於與同宿舍同事的私下交際有所抗拒,主因除了自己日文不好、並且飽受八卦影響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因素:日本人的地域意識普遍很強,即使都是「日本人」,來自不同地方、縣市的人要打入本地的社交圈,其實也非常困難。我心想自己不但是從東京「空降」過來當創意總監、還是個「外人」,與其花心思在打入社交圈這種麻煩事上,不如拼命工作證明自己的價值,比較容易一點。

不過因為和黑田一起做菜分享的關係,本來各自生疏的大家,意外地因各地不同的美味,連結在一起──住在這個宿舍的,多是來自日本東北地區各地的社員,本來彼此多只跟同支社、營業處的同事來往,但隨著「輪流做家鄉菜請大家吃」的習慣因我和黑田莫名建立起來,感情變得越來越好,我們也因此吃到了帶廣的、青森的、函館的各種地方特色美食。

突然我覺得這是家。

儘管彼此當然有著超乎一般同事間的情誼,但我跟黑田之間,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當時我有女友,在台灣,黑田也知道。除了那天她拉著我的手走過雪地、我們後來不時一起做菜吃飯以外,什麼事情都沒有做過。

我們都不想破壞現在這種關係。

(未完待續)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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