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我的留學路:「不斷自認騙子,直到心理崩潰」後才明白的事

回首我的留學路:「不斷自認騙子,直到心理崩潰」後才明白的事

第一次看到"Impostor Syndrome"這個詞,是在臉書營運長 Sheryl Sandberg 的著作《Lean In》(台譯:挺身而進)中──當時的感覺,就像是「有一個陌生人在我生活圈中很久,儘管對他很熟悉、卻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最後終於在認識了 7 年後,我們正式向對方自我介紹。」

Impostor Syndrome 常見的翻譯是「騙子綜合症」或是「冒名頂替症候群」,但這兩個名稱,我都覺得沒有真正描述出這個症狀的精髓──若是我,會將這位熟悉的陌生人命名為「老天爺,拜託大家千萬不要發現我是個騙子」症候群。

進入哥大校園的第一天,就開始了我的「自認拖油瓶」人生

23 歲那年夏天,我踏進了哥倫比亞大學的校園。對我來說,能考上台大都已經覺得是奇蹟了,更別說還能順利畢業、繼續念研究所──準備申請電影學校的時候,我不但沒拍過電影、沒寫過劇本,甚至連劇本「本人」長什麼樣子都沒看過。

接到錄取通知時,心裡其實不是高興而是鬆了口氣,暗自竊喜自己「成功把哥大教授矇住了」──當時的我,真心認為自己什麼都不會,只是很會寫 SOP,而且我的人生故事還算曲折、平時也讀蠻多小說與日本動漫,基本上光是靠生活中的素材,就能編出一些說得過去的故事與劇本。

由於沒想到第一次申請就會成功,我根本沒考慮過如何在電影學校生存下來的問題,果然開學之前的新生訓練,我就嘗到了苦頭。

新生訓練為期 5 天,全班 60 人被分為 12 組,必須在 4 天內完成一部 3 分鐘左右的短片,將於第 5 天放映──老師們的立意是好的,想藉此機會讓同學可以迅速熟悉彼此,分組時也刻意將不同國籍、不同背景、不同程度的學生分在一起。

但沒多久,我就瞭解到我是我們這組的「拖油瓶」:英國人 Rory 是位來自倫敦的帥哥,跟我年紀一樣,但來紐約之前在 BBC 作過 3 年剪輯助理;美籍菲律賓裔的 Gregg 是攝影師出身,約莫 28 歲;參與過 6 部電影長片製作的 Veronica 來自墨西哥──不肯透露真實年齡的她顯然比我們年紀都大也更有經驗;美國人 Ben 則是有著很獨特幽默感的編劇,大概 26 歲,據說之前已經寫過不少作品。

短片唯一的命題就是:「A 想向 B 要什麼(A wants something from B)」,除了長度之外,其他沒有任何限制。

Ben 迅速的講了一個故事想法,除了我以外大家都覺得很好笑,我也就非常配合地附和了這提案; Gregg 很自然地成了我們的攝影師,人緣好的 Rory 則開始指導拍攝; Veronica 很想主演儘管她的英文大家聽不懂⋯⋯而我,自願當舉話筒的收音員,因為這工作我至少做過一次,也知道它很難出錯。

我們每個人都參與演出、參與製作,還記得當我被迫得幫忙操作攝影機時,才第一次發現攝影機上面居然有那麼多按鈕,而我只認得 on/off 與 record。第 3 天下午,我們幾個人聚在剪輯室剪接──主要是 Ben 與 Gregg 在剪,Veronica 說要去找房子就跑走了,Rory 跟我坐在一旁閒聊,發現我不但不會用 Final Cut Pro,連 Mac 都不會用。他自告奮勇要教我,於是拿了我們的拍攝素材,花了 5 個鐘頭將最基本的 Mac 系統到 FCP 的使用方法通通教給了我──至今,我都非常感激他。

深怕自己被發現,開始下意識遠離「強者我同學」

第 5 天放映時,我更被我們班同學的水平嚇到了!似乎連教授也有點驚訝──完全是沒花錢、沒花太多時間與精力的「半玩樂性質短片」,居然有好幾部的創意與執行能力,都比許多我們看過的短片好(後來我們班的同學們有人自告奮勇幫所有的短片製作成 DVD,給我們這屆的人留作紀念)。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我開始害怕除了 Rory 之外的人,發現我是個大騙子(因為 Rory 顯然已經發現了)──上課的時候,老師很喜歡在提到某部電影時轉頭問學生「看過 XXX 片的請舉手」,60% 的時候我沒看過此片,這當中更有一半的時候,我是連聽都沒聽過這電影。但當我發現很多人都沒看過來,而且確信老師只是隨口問問、不會真的點人起來討論時,我偶而會混在人群裡把手舉起來⋯⋯。

編劇課很痛苦,因為你必須把自己寫的東西發給全班同學(12 人)做 table reading,這個過程就是你要把戲中的角色分配給同學,大家用半演出的方式「讀」(如同字面意義,你得大聲唸)完你的劇本(通常每次的進度是 12-15 頁,也就是約 12-15 分鐘的戲)。國際學生除非英文特別好,不然都很痛恨這個過程──因為我們的英文就是充滿了瑕疵、對話僵硬,聽到別人大聲唸出來的時候,真是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

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我很快發現班上的同學,各個臥虎藏龍:Bryan 以前是念哈佛公共行政,畢業後在歐洲打過職籃,然後跑去印度流浪與拍紀錄片 3 年;David 打過阿富汗戰爭,是退役軍人;另一位 Veronica 以前是某跨國企業的 VP ⋯⋯等,族繁不及備載。

於是在編劇課時,有人可以寫發生在駐蘇丹無國界醫生組織中的「懸疑驚悚片」;有的會寫阿富汗戰場上的人性糾葛和袍澤兄弟情;有的會寫 1920 年美國南方大家族的鬥爭⋯⋯等──這些對我來說都是遙不可及的題材。而跟他們相比,我寫的東西顯得既渺小又不真實。

於是,我不自覺地開始跟班上的人「保持安全距離」,非到萬不得已,才會跟他們一起拍片或出去玩──我只要不是在上學,就是在家裡抱著家庭號洋芋片或哈根達斯,邊吃邊瘋狂地看書與看片子。

圖/flickr@Guilherme Yagui CC BY 2.0

心理崩潰

研究所一年級放寒假時,我第一次崩潰。

那時我們的寒假有個規定,是必須自己製作、導演與編劇一個 3 到 5 分鐘的短片,然後在開學前 3 天在導演課上放映。完成這個任務,才能拿到上學期導演課的學分,也才能登記新學期的課程。

我早早就拍完這個作業,戰戰兢兢地準備放映那天的到來,但就在這前一晚,我整夜無法入眠,半夜 3 點起來開始過度換氣、無法好好呼吸,然後開始大哭。

事後我才知道這似乎是俗稱的「恐慌症」,但當時只是覺得自己要窒息了,且無論如何我都提不起勇氣去學校。於是我打電話給同學,請他幫我向教授說我生病請假,會另外找時間跟教授約 office hour 解釋一切。

那天,我躲在房間角落顫抖著。一方面害怕被踢出學校,另一方面又偷偷希望他們這麼做,好結束我的痛苦。幾天後,我很誠實地跟教授說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情,並在她的辦公室,把我的片子放給她看──她完全沒有刁難我,只對我說這是每個人都必經的過程,有些人面對得早、有些人晚,但總之是逃避不了的。

離開她辦公室後,我並沒有因為聽到「大家都會這樣」而覺得比較開心,下學期已經開始了,一樣的戰鬥但不一樣的戰爭又展開了,我只能咬着牙繼續戰鬥。

就這樣,我的恐懼隨著時間愈來愈惡化,到了二年級的寒假,我不得不去學校輔導室尋求幫助,但跟我談過的老師建議我去找專業的心理治療師。

事實證明對我來說,心理治療也沒多大用處,只是浪費了我很多錢與時間而已──我依舊是靠著自己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在死撐著。班上的人都不知道我內心的黑洞,因為我在他們面前依舊是裝著很吃得開的樣子,只有 Rory 與 Juan(一位非常愛侯孝賢導演的西班牙籍古巴人,他因為我是台灣人而跟我當朋友)知道,並常常在我沒開口請他們幫忙時就主動幫助我──如果沒有他們倆個,我幾乎是不可能撐得下去的,為此我一直很感激他們。

二年級的暑假,我就完成了畢業製作短片,因為我想 3 年就畢業而不是像多數人待 5 年。二年級如果能畢業,三、四、五年級就不用修課,可以繼續拿著學生身份或簽證;利用學校的資源拍片或是兼差。至於不想繼續待在學校的原因,一方面是我覺得自己進步的幅度很小──可能是因為我花很多時間在維持「我很行」的形象、而沒有真的好好學習;二方面是我需要工作賺錢。

但是,我隨即又想到,在學校裡「只要騙過老師與同學」就這麼辛苦;出去工作卻得騙倒整個世界的人,這又令我對畢業一事裹足不前⋯⋯。

轉機的曙光:來自王牌教授的一席話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系上的王牌教授麥可.豪斯曼( Michael Hausman )出現了──他是大導演米洛斯.福曼(Milos Forman)的御用製片,一生拍片無數;我們系上所有製片組的校友,幾乎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在我修課的兩年期間,他都在外面拍片,等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是在我的畢業短片放映以及口試上。他問了我許多問題(他一開口基本上其他人都不太講話了),我則像個職業大騙子般地似乎把他也給矇住了。

口試完成後,有個小酒會,我趁這個機會向他要求要一個 office hour ,說我有些工作的問題想請教他。他說沒問題,但他在學校裡沒有辦公室,我只能去他個人的辦公室──他家客廳。

於是,我第二次跟 Michael Hausman 見面,就是在他豪華的公寓中。他太太幫我泡了茶之後就離開了,留下我一個人在客廳,跟 Michael 的各種水牛收藏品在一起。此時我又忍不住想「我到底是何德何能,可以坐在這裡⋯⋯」但還來不及找個藉口跑走,Michael 就像個慈祥的老爺爺,笑呵呵地出現了。

他跟我閒聊了一些他拍電影的事情,並帶我參觀他的電影獎盃與水牛收藏(他真的很愛水牛)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他,自己深藏在心中已久,一直都很想知道答案的問題:「萬一我工作後,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懂某些事情,或犯了大錯該怎麼辦?」;「其實我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會,這樣怎麼做電影呢?」

以下是他的回答:

“You are making a movie, not doing a heart surgery. Nobody is gonna die if you make a mistake or two. So relax. I make mistakes, too. Even after my 30+ years of filmmaking career and I've made 50+ films so far. You know how I did it? I make one big (studio) movie and then a small (independent) one because when I am making a big film, I know I have the studio's money to make up my mistake if I make any. Then I can take this experience and go make my independent movie that has no money for me to spend. It’s okay to make mistakes.“

「你是做電影的,不是心臟外科醫生。就算你犯了錯,也不會有人因此喪命,所以放輕鬆。即使是拍了 30 多年、超過 50 部電影的我也會犯錯,你知道我怎麼做嗎?我拍一部大型商業電影、然後拍一部獨立製片電影。因為我知道當我拍這些大片時,即便犯了錯也可以用這些大電影公司的錢埋單,然後我就能把(從錯誤中)所學到的經驗,用在不能靠錢解決問題的小電影上面。不要怕犯錯。」

他這一席話,讓我突然醒悟不少──是的,不要怕,錯了就錯了,錯了之後下次做對就好。

開始工作之後,「不要怕犯錯」這五個字更一直支撐著我。直到能面對自己的恐懼時,我才真的開始進步,因為我開始直接對面我的不足,並想辦法去解決它,而不是逃避或裝飾它。

真正的大騙子,是完全騙過自己、拒絕進步的人

工作至今已經多年,我慢慢發現在電影這一行中,很多人才是真正的大騙子──差別在於他們不知道(或不願知道)自己是騙子,還真的以為自己很懂電影;以為一個人的職稱或名號,就等同於他 / 她的專業能力,犯了重大錯誤不但不承認,還愈陷愈深。

我開始感到慶幸,因為自己一路上儘管挫折重重、自我懷疑,仍遇到很多貴人指點我、幫助我,讓我一直都沒有太偏離正軌。

現在,我偶而還是會覺得自己是個騙子。就像現在完成這篇文章的時候,我都有點擔心眾讀者們是不是覺得剛才浪費了生命中的 10 分鐘,在讀這篇毫無意義的喃喃自語。

其實一開始,我是不太願意寫這專欄的,我害怕別人會覺得「這丫頭明明什麼都不懂,就敢在這裡大放厥詞談電影,不要丟人現眼了。」但是我告訴自己,如果有人看完文章有所收獲,我很感激與高興;如果有人覺得很爛,我很抱歉也會虛心接受批評──

可是我仍然會繼續寫下去,因為我想利用這個機會表達自己的信念,藉此影響他人甚至是吸引想法相近的人彼此認識,不能因為害怕被人批評而退縮。

我的 Impostor Syndrome 也許永遠不會遠離我,不過它已經不再是個陌生人,而是我的一位朋友:時時提醒我要謙虛、要努力學習、要適時地聽取別人的批評──

但同時,也要知道什麼時候該把這位朋友暫時關到門外,相信自己的判斷,勇於嘗試,並且不要怕犯錯。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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