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叔時代 ‧ 美媒生態】「性就是權力」:Uber、福斯新聞與臉書──企業文化裡的玻璃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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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以前,有個 37 歲的女性朋友,在某直銷公司做到筋疲力盡,試圖轉業求生,終於面試一間德商大公司,經歷重重關卡,包括筆試、中英文寫作、心理測驗、初階口試,最後終於來到最後一關──與未來的主管面試,在面試之前,她來問我怎麼辦。

「未來主管是個怎樣的人?」我問。
「是個老女人,看起來很難搞,根據經驗,這種女人看到我肯定不順眼。」我這位腿很長、很愛穿短裙,個性很直爽有話就說的女性朋友這樣說。

「你現在就給我把這種想法丟掉,永遠丟掉。這份工作將決定你的下半生,是你的未來,」我跟她說,「那個女人跟你一樣是職業婦女,而且是管理層裡少數的女性,你既然已經決定繼續在職場打拼,那你就要跟她站在同一陣線,你要讓她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因為你十年後要是不變成她,你在職場上就沒戲了,女人的升遷路就是這麼窄。」

後來,她得到了那份工作,跟主管一直維持理性相處的關係,她就職後特地來謝我,像我這樣一個在職場沒戲唱的女性,竟然給得出這麼有用的建議,我自己也很自豪。

性就是權力:Uber 創始執行長的性醜聞

這世界上有優質文化,當然也有惡質文化,當某個產業/某間公司的「內部文化」上了新聞,通常都不是好事,而且,或多或少,都跟性/別有關。

6 月 22 日,矽谷明星、叫車軟體巨頭 Uber 的創始執行長 Travis Kalanick 在多名股東指名要求之下辭職,Kalanick 以喜歡泡妞、花錢大手筆、行事浮誇且愛挑戰權威出名,李奧納多在《華爾街之狼》裡有玩過的,他應該也都有試過。

這樣的行為,在錢淹腳目的矽谷雖不少見,但 Kalanick 的人緣從來就很差,近兩年幾個重大決策,也導致 Uber 獲利與競爭條件不佳。於是,在 Uber 前工程師 Susan Fowler 發表一篇長文〈非常、非常奇怪的一年──我在 Uber 的日子〉,控訴 Uber 充滿性騷擾、歧視女性的公司文化內幕之後,藉著媒體、輿論,以及網民的大力譴責,董事會就把他剷掉了。

至於性別歧視這件事,矽谷「谷民」一邊罵,卻也一邊聳肩癟嘴說「矽谷不意外」。

當今世界上股價最高、集資能力最強、最囂張的科技公司,都聚集在加州的矽谷,這些公司掌握著全球大部分人口銀行的密碼、你的老闆的大學同學跟丈母娘的生日、還有各種能看跟不能看的私訊。

這裡就跟九零年代的華爾街一樣,他們說服世界自己掌握著未來(的錢),這些公司的高層,就是最有權力的人,而這些人為了宣示權力,方式經常是砸錢、嗑藥、泡妞、出軌、性騷擾、性侵,或是全部一起來。

這些事情是犯法的,但是沒關係,他們相信自己不需要負責──就像川普先生膽敢公開討論女性的下體,被罵完之後,還是當選了──這就是權力。

紙牌屋總統曾說:「有個偉人(就他自己)說過,所有的事情都跟性有關,除了性本身以外,性跟權力有關。」
(Everything is about sex, except sex. Sex is about power.)

圖/網路來源

福斯新聞的潛規則,反映婦女的職場難題

事實上,不是只有男性會宣示權力,女性也會。年輕貌美的模特兒每天在 Instagram 上秀身材,嫁給富豪的貴婦在朋友間曬恩愛曬禮物、聰明漂亮的女員工穿著高跟鞋走進會議室,無論是不是職業婦女,為了生存,或是為了獲得更多的幸褔,每個人每天都在嘗試贏過某些人。

然而,職業婦女在職場上碰到的難關,是權力不對等的決策環境。這種不對等,在媒體業特別明顯,因為媒體產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高層決策者是男性──可能除了《哈芬登郵報》(Huffpost)、女人迷,或是本站母公司《天下雜誌》這樣的母系社會之外,其他所有媒體就職的女性,都有被男性(或是別的女性)欺負或是騷擾過。

當做決定的都是男性,他們當然也會互相袒護,被要求潛規則的女性,就被迫面對「裡外不是人」的窘境。

5 月 18 日,潛規則天堂、川普最愛的媒體福斯新聞(Fox News)還來不及洗心革面,大老闆 Roger Ailes 在性醜聞案還沒審判前就過世了。

福斯新聞保守男性視角的形象非常鮮明,而大老闆 Roger Ailes 生前喜歡的女性類型也是眾所皆知,只要把福斯各位女性主播的照片全部放在一起就知道了:全部都是金燦燦的金髮白人女性,他們頭髮的顏色均勻到令人懷疑是不是經常要染色維持,不只是女性,福斯的金髮男性也不少,把所有金髮大頭照排在一起,簡直感覺來到八零年代的迪士尼樂園。

圖/網路來源


偏好金髮並不犯法,而且其他電視台的女主播都會依照主管喜好來打扮,「潛規則」到處有,但福斯特別嚴重,類似案例已經傳到耳朵長繭也沒人提告。例如主管要求女員工陪睡、性服務──只是為了保住工作,甚至不是交換升遷機會,受害者敢怒不敢言,因為就算投訴也通常沒有好下場,有的會被搓掉,有人反而會被質疑,最後只剩下在女廁聽到隔壁有人在說自己的八卦。

2016 年初,由於福斯的知名主播在新書中提到被老闆要求性服務的詳情,6 位福斯員工(2 位具名、4 位匿名)出面提供被老闆性騷擾的經過,最遠的案例可回溯到八零年代。

這些指控像雪球越滾越大,造成福斯高層巨大的壓力,同年 7 月底,Ailes 辭職,10 個月後,Ailes 因多重腦傷猝死,他死後幾天內,推特上出現大量酸他死有餘辜的評論,《滾石雜誌》並評他為「史上最爛美國人之一」,但他從未為性侵付出代價就死了。

權力結構與個人心態,實際影響女性地位

因外貌吃虧的不只是女性,男性也很辛苦。長得不高的、長得醜的、體味怪的、頭髮少的、口才不好的男性,也都會被霸凌、騷擾。漂亮的女員工被吃豆腐只是問題的表面,問題的全貌是當你一眼望去,高層決策者依然多數為男性,女性只有最漂亮或最優秀(或兩者皆是)的那一、兩個升上去了,你知道這場比賽並不公平。

媒體與科技業招募新員工的時候,總是錄取許多年輕可愛剛從學校畢業的聰明女孩,因為辦公室有了她們,就有了時髦的朝氣,無論任何企業活動,她們都是最令人愉悅的班底。

然而,科技公司只把核心的技術工作交給男性(請參考 Facebook 員工資料),女員工的事業週期通常很短,十幾年了,Facebook 的高層還是只有一位女性 Sheryl Sandberg,而且她總要一邊呼籲同工同酬,一邊把死去老公的事情拿出來講。

美國婦女痛斥川普、譴責歧視女性的辦公室文化,看在中國網民眼裡,覺得「美國人真是太幸福了,光是語言騷擾就能激動成這樣」,因為在中國,「僅僅是」被語言騷擾、甚至「摸了兩下」就發飆的女人,是不適合職場的。

企業主管公然包養小三、小四、帶情人出席正式場合、嫖娼,或是哄騙普通女性朋友參加雜交派對,這些都不只是八卦微博上的傳聞,而是我直接認識的人的親身遭遇──在中國經濟發達之後,社會上女性的地位反而變低了,但是是金錢讓女性地位變低的嗎?

不是,經濟發展對女性自主有很大的幫助,害女性陷入公司文化威脅的,除了權力結構,還有女性的心態。當你成為在廁所討論女同事八卦的女人,或者先入為主的認為女性主管一定會嫉妒你的外貌時,你已經選錯邊站了,想必你未來在職場上的表現,應該不會太出類拔萃。

幸福來自平權

Uber 跟福斯這兩個有歧視女性文化的公司老闆,先後因為性騷擾案下台,騷擾案只是官方理由,真正的結構因素,是他們兩個都剛好在企業內鬥中居於劣勢地位。就像官員裡喝花酒的那麼多,因為喝花酒而下台的,是政爭輸掉的那個人;然而,就算這樣的正義只是樣板,至少公開打擊了長久以來的惡質文化。

性別歧視一時還不會改善太多,職業婦女除了各自珍重,還必須好好看清楚身邊的人是敵是友,光是被稱讚「美女」並不會帶給你真正的幸福,平權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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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Page Light Studios@Shutterstock

作者大頭照

何曼莊/Loud Minority

何曼莊(Nadia Ho),作家、《換日線》英語​頻道 ​​Crossing.NYC 特約主​​筆。
畢業於台灣大學政治系、哥倫比亞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曾居北京,短滯東京、柏林,現居紐約布魯克林。著有小說《即將失去的一切》、《給烏鴉的歌》,以及紀實文學作品《大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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