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ssing 海外通信】東日本大地震後六年,遇見雪山上的第一位外國員工

【Crossing 海外通信】東日本大地震後六年,遇見雪山上的第一位外國員工

從日本岩手縣回來已經好幾星期,我還是經常想起隻身住在雪山上打工的台灣女孩小陸。

岩手縣北上市的夏油高原很少有外國人,若有則必定是來做以下三件事之一:滑雪、泡溫泉、吃美食──或者以上皆是。

夏油滑雪場,第一個受雇的台灣人

夏油以「豪雪」為傲,平均降雪量比起同縣北部的盛岡還要多 50%,可以從初雪十二月一直滑到端午節,這附近的幾個溫泉都被稱為「秘湯」,物美價廉,最便宜的泡一次澡只要 370 日幣,原因就是「交通不便」──這裡沒有大眾運輸系統,就算是旺季冬天,一天也只有三、四班雪場接駁車來回,若搭計程車到山頂,則要一萬多日幣車資。

雖然交通費起伏很大,但這個雪場的門票錢卻非常親民,大部分來玩的都是本地人,雖然在很多地方標記了中英韓文對照,不過翻譯卻怪怪的,回收空罐(Cans)的中文竟然翻成「可以」(只能也跟著點點頭說「可以」嘍),網站與價位表雖然有日英對照,但是工作人員基本上都不會英文──也不太想學會的樣子,偶有海外滑雪愛好者聞風而來,大多比手畫腳指著雪場列印出來的外語對照表來溝通,幸好滑雪場的規則在世界各地大同小異,只要懂規矩就行得通。

在滑雪場工作的人都顯得年輕,因為他們若不是在激烈運動(滑雪),就是在做粗重勞動(剷雪、壓雪、清雪道、操作纜車、維護環境、扛雪具),雪場的社長菅原先生四十歲出頭,看起來像三十幾歲青年。起初聽他說「一個冬天只教了兩堂課」、「不教初學者」、「每天就來雪場到處滑、用 Go Pro 跟無人機拍拍影片」,我們還以為他是個玩世不恭的打工教練,直到看見他名片上寫的「代表取締役」──才知我們有眼不識泰山,這位是老闆啊。

去年秋天,菅原先生做了一個決定,雇用了雪場開張二十多年來第一位外國員工──來自台灣屏東的女孩──小陸(Riku chan),因為實在太稀奇了,她剛到職時,東北地區的新聞社還特地前來採訪她。

來自台灣屏東的女孩小陸,是雪場開張二十多年來第一位外國員工。圖/何曼莊 提供


小陸才二十出頭,問她為什麼會想來岩手縣──直白地說,這麼鄉下的地方──打工呢?因為以前學過日文,覺得都沒用到很可惜,就想到日本打工,但不想去東京或大阪那樣的大都市。

不過小陸原本也不是那種大都會少女心,在屏東長大,畢業後在台南上班,起初透過仲介找到日本的打工機會是在大阪的溫泉旅館,到了旅館才發現自己口語不行,沒辦法接待,於是轉作內場。那時有一位老奶奶非常照顧她,終於有機會開口練習日文。「真的非常照顧我,把我當自己的孫女,每天跟我聊天。」

這樣一來會不會講得一口關西老奶奶用語的日文呢?

「我有點擔心會啊。」小陸笑著說。

在溫泉旅館待了三個月,接近冬天的時候,聽說東北地區的滑雪場在找人,小陸就接受了這份工作,心想可以順便學會滑雪,結果整個冬天旺季忙到不行。有次終於找到機會出動,結果,在這人人從小就玩雪,小學體育課上滑雪的北上市民眼中,有個人長這麼大還不會滑雪,已經很令人吃驚,而小陸竟然被卡在雪坡上不敢下來,僵持了一陣子,天快黑了,最後還是出動了雪車載她下來,如此超值 VIP 的服務,被日本同事笑稱「第一次看到沒受傷的人被車載下來」。

問小陸來日本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她想了一下,說;「攜帶灰皿(攜帶式菸灰缸)。」日本抽菸人口那麼多,雪上從來就沒看到菸蒂過,日本人身上帶著有蓋的煙灰缸,真的都會乖乖把菸蒂帶走。

作為雪場第一位外國員工,有許多經驗不只是當地第一次,也是小陸人生中的第一次。首先,從四季炎熱、到處都是椰子樹的屏東,一下子轉換成步行回宿舍雪深及膝的十分鐘通勤道路,不覺得很冷受不了嗎?

「不會啊,屋裡暖氣很強。」

另一次,來自台灣的鄉親摔倒了受了傷,堅持要叫救護車,為了要去醫院幫忙翻譯,小陸此生搭乘救護車的第一次就獻給了北上市醫院了。還有一次,美國籍客人說朋友在雪地裡不見了,著急地不得了,日本同事依舊像個標準日本人那樣,一聽到英語就全身無力,推小陸去應對,雖然心想這樣人命關天我該怎麼處理,但還是硬著頭皮拿著地圖問對方可能走失的地點,最後找回了人。

為什麼連英語都要派小陸去講呢?針對「日本人為什麼那麼怕英語?」這個宇宙間永遠難解的謎,我請教了社長。

「聽說你曾經待過澳大利亞一年?為什麼講英文還是派小陸去呢?」

菅原先生的回答是:「因為她的英文還是比我好。」

事實上,菅原先生為了顧及我日文程度極低,非常貼心地使用英語接受訪問,並沒有英語不夠好的問題。問他為什麼會決定要雇用這座山上第一位外國員工呢?

「因為外國客人越來越多了。」社長說。

來自哪國的客人最多呢?答案是台灣人。

復原中的岩手縣與寶可夢列車

我跟大多數台灣鄉民一樣,出國最常去的的地方就是日本,護照上東京入境章已經多到數不清,關西、沖繩都各有幾次,但在三一一震災前,我對東北的印象十分刻板──多雪、濕冷、山形縣是阿信的故鄉、長野縣專出冬奧選手、青森縣蘋果最有名、秋田犬白如雪──,至於岩手縣──一片空白。

岩手這個在日本人口第二稀薄的縣,靠山的一面雪量豐富,靠海的一邊則是三陸海岸沿岸蜿蜒,幾個重要港口都是入口狹長的溺灣,在震災中首當海嘯之衝,傷亡慘重,從電視上看到釜石、大船渡港口的房屋、船隻、道路被海嘯擊碎的模樣,還有鄰接宮城縣氣仙沼市陷入火海的場景,到現在還印象猶新。

而六年後的今日,相較於沿海地區,東日本大地震這場「二次世界大戰後傷亡最重」的浩劫中,內陸的北上市死亡人數 5 人、傷者 19 人、無人失蹤(全縣死者總數為 4,243 人,失蹤 3,479 人,負傷者 165 人),主要的受災狀況集中在房屋倒塌與損害(官方統計約三千件)。北上市的靜謐與安逸,跟沿海滿天飛砂、百廢待舉的模樣形成強烈對比。

然而每年到了三月十一日的下午兩點四十六分,無論是雪山上或是海岸邊的人們都會停止手上一切動作,靜默一分鐘,雪場的纜車會減速,大廳裡熙來攘往的人潮瞬間凍結。

除了感情上的連結,實質上的連結也已經完成了,連通內陸與沿海的鐵路已經全線恢復,各線列車都只有兩節車廂,在四月飛雪當中,搖擺著駛過田地中央,乘客零星。沿線多為無人車站,其中大船渡到氣仙沼站一段,還因為鐵路全毀,目前以快速公車 BRT 專用道代替,公車道全長約 78.2 公里,沿途山路會看到路標指示說明「此路段曾被海嘯淹沒」,或是興建中、比以前更高的防波堤、大量重型機具聚集在一塊接一塊的土坡上。

沿途山路會看到興建中、比以前更高的防波堤、大量重型機具聚集在一塊接一塊的土坡上。圖/何曼莊 提供


在漫天黃沙中,我看見一個小小的公車站牌邊,一名穿著套裝提著便當袋的女士,踩在泥土上獨自等車,雖然沒有人行道、沒有電子螢幕顯示到站時間、沒有車站與站務員,方圓一公里內沒有行人也沒有商店,鄰近建築都是組合屋,但只要交通網恢復,就像動手術接上了血管,只要血液繼續流動,終究有恢復健康的一天。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從氣仙沼發車往內陸一關市的列車,一天會有一班寶可夢特別列車,而我剛好就搭到了。全車魔性卡通音廣播,以及整節車廂改裝成寶可夢遊戲室,在這條人煙極度稀少的路上,給了一個帶孩子出遊的最佳理由,果然是有日本特色的經濟方案。

氣仙沼寶可夢特別列車外觀。圖/何曼莊 提供


整節車廂改裝成寶可夢遊戲室,給了一個帶孩子出遊的最佳理由。圖/何曼莊 提供


這是東日本大地震後六年,我在春天的岩手縣學會滑雪,各位已經玩膩日本各地的台灣旅客,下次請考慮造訪一下震後復原中的東北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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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Noriko YAMAMOTO CC BY 2.0、附圖/何曼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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