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ossing 海外通信】兩個古都:看不見的城市

【Crossing 海外通信】兩個古都:看不見的城市

趁著回台去看了聲勢浩大的日本電影《古都》,京都的城市形象塑造如此強勢,加上諾貝爾獎文豪川端康成小說書名加持,於是只要講到「日本的古都」,觀眾百分之百會聯想到京都。

與川端康成無關的「古都」

「古都」這部電影,廣告下得足,抬出文豪名諱、號稱幾百個傳統技藝單位、藝術家、工匠支援,協力單位一字排開數百行,外加巴黎外景支援單位全體法文拼寫更增添國際風采,但以電影來說很差勁,劇本空洞(只是用了川端康成故事中的角色設定,故事內容則無關)、運鏡拙劣、很生硬地把各種文化遺產置入電影中,卻不足體現藝術之美。

大部分的鏡頭都是室內場景,而且兩小時電影演到最後,結束鏡頭竟然是巴黎的教堂,不知道贊助電影的京都珠算、花道、書法各種學會的長輩,看到這樣的結局會有何感想。

電影通篇只大大地宣稱是基於川端康成原著改編,但卻未清楚標示編劇姓名,仔細一看,是一個用羅馬字拼寫自己姓名的導演 Yuki Saito,導演畢業於 Columbia College-Hollywood 電影學校(不是紐約那個哥倫比亞大學,只是恰巧同名),該校傑出校友排第一位的是《恐怖蠟像館》的導演。喔,好吧。

這部電影不能算是爛片,就像《恐怖蠟像館》亦有其獨特的世界觀,只是我對「古都」概念要求得比較細緻。

《古都》片中有幾段還不錯,其中一段是穿和服坐在沿廊邊的父親對深陷困擾的女兒說:「京都人從小就被美好的事物包圍,容易看不見自己的模樣,出去一下也好。」鏡頭轉至父親腳下的瓷盆,被朱紅色小魚包圍著的,是一隻笨重烏黑的大牛蛙。

而深深困擾女兒、驚擾母親、鬧得雞飛狗跳,還要約表弟去餐廳吃法國菜來商量的「問題」,竟然只是「要不要跟書道老師去巴黎展覽兩星期」,因為這個當地望族出身的女兒從來沒有離開過京都。

真是我的老天鵝啊,兩星期又不是一輩子,京都望族是有多天龍!

我早就聽說京都是個天龍國,洛中望族的後代「天龍」程度已經不是秘密,連京都當地人都受不了。出身京都府的建築教授、文史學者井上章一在書中提到,學生時代曾為了町屋的研究,造訪京都望族杉本家第九代當家,有過這樣的對話:

(前略)......也許是我那疑似京都話的腔調引起了杉本先生的好奇,他問:

「你是哪裡人?」

我回答:

「我是嵯峨人,就住在釋迦堂和二尊院那一帶。」

聽到我的回答,杉本先生應道:「真令人懷念。」難道是他對嵯峨有什麼深刻的回憶嗎?沒想到他接著說:

「以前那一帶的農民常到我家來幫忙挑大肥。」

嵯峨所在的右京區,雖然也隸屬京都府,但自古就是農民貧戶區住的地方,直到現在,洛中一帶的人,對右京還帶著強烈的輕視,有些公司會不願錄取戶籍在右京的人,根據井上的描述,甚至有人當面說出:「就嵯峨人嘛,被瞧不起不是理所當然嗎?」

其實京都的「大名」家族也面臨傳統技藝產業逐漸凋零的危機,西陣的織布機聲淡出,歷代相傳的和服店也必須轉型,老屋雖美,居住人口變少,逐漸變多的是荒廢的屋角與卡住的紙門。

現代化的平遙古城

古都當然不只京都一個,就在二月初,我才去過另一個名震四方的古都:山西省晉中市平遙古城。

平遙古城是中國四大古城之一,被認為是保存傳統縣城格局最完整的城市,明清票號的大家族建立的「豪宅群」奇蹟似地撐過戰爭與文革,平遙縣的「一城二寺」在 1997 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認定為世界遺產。

四周的古城牆有六百多年歷史,街道民居大致維持明清結構,現有居民大約五萬人,觀光相關的客棧店鋪數十間,是歷史文化重鎮兼觀光勝地。2011 年的《紐約時報》特稿〈世界上 41 個最值得去的地方〉一文中,如此盛讚平遙古城:

「在現代文化扎根的同時,保存完整的明代建築。」

整體來說,這段描述是正確的。但寫的人畢竟只是旅客,比起旅遊,現實要複雜得多。

我與文物局的冀局長約在城裡的一得客棧喝茶。一得客棧的住宿費在這城裡不是最貴的,但住客博士學位比例肯定是最高的,每個文化建築考古相關的外國學者來,對這間保護妥善、管理良好的傳統民宅讚不絕口,這也是修建成果唯一合乎冀局長美學標準的民宅旅館,但我並沒有住在這一間──因為旅費預算不足。

是的,維護老建築不但需要付出真心與專業,還得要有錢。當年大家族修建的大宅院已經空蕩蕩,有許多已經易主,北京有許多厭倦都市生活、嚮往古都情懷、而且負擔得起修繕費的人,買下院子整修成客棧,或是開放民眾參觀。

下午五點半,各處古蹟景點開放時間已過,員工闔上古老的厚重門板、掛上門閂,在漸暗的天色下,古蹟門前,攤販們逐漸聚集,開起彩燈、擴音器、擺出五彩繽紛的塑膠玩具、小吃、遊樂器材,準備開張。

夜裡的古城大街是另一種景色,酒吧裡面駐唱歌手唱著劉德華的舊歌,門口寫著「今晚會有豔遇」,幾步路外,有出租的「鐘點房」,走進雜貨店想借電話,人家已經不用市內電話了,借你手機吧,這時幾個大學生進來問:「你們賣不賣撲克牌跟麻將?」撲克牌有,麻將沒有。

這幾條熱鬧的大街二十年前除了老屋什麼也沒有,是冀局長主持開發的,但現在他已經不想上街,「不忍心看。」他說。

城內深處倒是有幾戶的老人家,在子孫遷離之後繼續守著大院,局裡的郝科長帶我拜訪了幾間不對外開放的民宅,例如王家兩老,住在地勢最低的裡院,但院內有個奇妙的下水孔,維持了王家從不淹水的完美紀錄;而另一戶人家則保留了稀有的磚雕畫樣,他們窯洞主屋正面,民初鑲上的雕花玻璃還有九成完好。

平遙古城的神奇排水孔。圖/何曼莊 提供

平遙古城的民國初年玻璃。圖/何曼莊 提供


這些東西還在這裡真是幸運,但還能留多久,誰也不知道,也許比起每天見到這些文化遺產,老人更想見到的是孫子的臉。

「故意做舊」的古城行銷,挑戰文化價值

無論是京都電影或是平遙,在古都文化包袱下面臨現代化,必有拉扯與妥協,這不只發生在歷史名城身上,所有歷史或長或短的大小城市,都面臨著意見整合的難題,但大部分的人都同意,為了行銷一座城市,必須將城市最美好的一面呈現出來。

於是在許多推廣宣傳台北的偶像劇、電影中,經常出現「任意門」,一秒把人從烏來帶到東區。也許有人覺得為了呈現最好的場景,這種安排無傷大雅,沒到過當地的人,也不會察覺這樣的不自然。但是使用 staged images 來表達「城市生活」是否恰當呢?

只挑過去美好的一面來呈現,在我看來是個非常大的問題。這種用虛構的歷史情境重現城市風貌的做法,我們稱之為「主題樂園化」或者 Disney-fication。美國筆會評論大獎得主伊恩.布魯瑪的《殘酷劇場:藝術、電影、戰爭陰影》一書中,這樣評論亞洲城市的「主題樂園現象」:

這種評論可能聽起來太過火、太過奇怪,畢竟主題樂園是一種無害的娛樂,通常不會和大屠殺聯想在一起,但我的確相信,主題樂園有一種內在的權威性......,每個主題樂園都是受控制的烏托邦,......在主題樂園裡,沒有一件事是偶然的。

自然必定是偶發而不整齊的。所以新建的整齊房舍讓人覺得假,而故意做舊的的假古蹟反而讓人「感到真實」,故意做舊的假古蹟當然不算歷史遺產,但卻有可能成為未來的史料,因為「故意做舊」這件事情,乘載了時代的價值觀:一個行銷與包裝模糊了真假界線的時代。

我們即便用新技術重建了城市兩百年前的樣貌,滿足了懷舊想像,創造出文化價值,但是,文化價值到底是什麼呢?炒高的房價、還是倍增的觀光人潮?這些經濟效益真的改善了當下的居民生活嗎?

想多賺錢絕對沒有錯,因為生活要花錢、保護古蹟更是燒錢,就算是古都的居民,每個人的想法也各有不同,這些矛盾從很久以前就存在,以後也還會繼續。

也許,三百年後,可能人類都不再需要講話或觸碰,只需用腦波就能互相傳訊,而某個地方有個世界遺產,古城居民堅持保存傳統的生活習慣,觀光人潮來到古城,看見居民在家裡拼命滑手機,會(用腦波)感傷地互相同意:「現在都沒有人會用智慧型手機了啊?」

後人會怎麼評價我們呢,那不是我們管得到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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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主圖/flickr@m-louis .® CC BY 2.0、附圖/何曼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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