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獨家中文授權】楚門.柯波帝大獎2016年得主凱文.伯明罕得獎感言全文

【全球獨家中文授權】楚門.柯波帝大獎2016年得主凱文.伯明罕得獎感言全文

本文由譯者何曼莊獨家授權翻譯刊登,保留一切權利,禁止複製轉載(社群分享不在此限)、節錄、重製或重翻。


審查《尤利西斯》這本書,在文學、文化史上是重要的一刻,所以我認為應該要有一段詳細的歷史敘事──從喬伊斯初始的靈感,到這部小說如何成書、被禁、被燒、被夾帶偷運,到重獲合法地位,我的初衷是希望環繞著《尤利西斯》這本書的各種故事能幫我們回答一些複雜的問題:喬伊斯如何塑造現代主義,以及現代主義如何變得美國化。

我一直說這本書是「某本書的自傳」,但如果可以,為我與許多其他學者正在進行的工作釘上一個名詞,我們不妨稱之為「敘事歷史主義」。 敘事歷史主義跟其他不同的歷史主義相同,認為文本的重要性不在其本身,而是從作者本人與其家族、其影響力與專注的事物為中心,向外輻射擴及到朋友與同僚、編輯與出版社,再繼續向外擴散要文化習慣與各種偏見、再到達法律、政治與經濟制度。歷史主義認為,任何時候,當一個人拿起一本書,這些鬼魂都在附近流連。

歷史主義在渾沌中強行理出秩序,它在過去無窮巨大的起伏中找出規律:一本書如何讓文化的表層激起圈圈漣漪、文學意圖如何正中了未曾聽聞的利害關係、意義如何被扭曲、原本的美德如何變成敗德的事,這些都令歷史主義者著迷不己。

敘事歷史主義用說故事的方式強理秩序,把標準評論架構倒轉過來,不是將故事嵌入一個論述中,而是將論述嵌進一個故事裡。敘事標示出關聯、找出立論、顯示其重要性,它勾勒出各種細微的變化,關於人性、關於一個時代種種片刻、關於情境與糾葛與姿態。評論並不保持距離,從男女之間書信中微小的日常經驗,文學史積累了這些日復一日的親密感,重現這些經驗,與為它們建立論述一樣重要,事實上,還能讓論述變得加倍重要。敘事的細節能照顧到評論的目的,詹姆士.喬伊斯記事本的份量與風格很重要、埃茲拉.龐德很重要,不只因為是他是最早的讀者之一,還有他小時候不會跟聖誕老人要求玩具弓跟地球儀,希薇亞.畢區很重要,不只因為她敢出版《尤利西斯》,還有因為她極度仁慈,幾乎因此釀成大錯。

當然,我們可以把這些方法都用在文學評論本身,如何生產、如何募資與散布,造就了內容,在筆電上寫作跟用打字機寫作,或是用紙筆寫作都不一樣,商業出版與學術出版之間的差異很要緊,更要緊的是,文學評論幾乎總是活在大學院校的祥雲之下,因為評論能夠獲得補貼、獎助,或是得獎,很要緊。

這個獎是為了紀念 Newton Arvin 而創立的,他是 Smith College 英語系的教授,他的住宅在 1960 年被麻州「色情刊物部」的官員翻來覆去地搜查之後,被以淫穢罪與持有猥褻物品起訴,而 Arvin 真正的罪,是他擁有的情色素材為同性戀題材。調查過程中,Arvin 顯然說出了另外兩位在 Smith 也持有同樣猥褻物品的非正職教員的姓名,法院最後推翻了對教授的有罪判決,但 Smith College 卻讓 Arvin 停課,並將他的薪水減半,他在 1963 年過世,那兩位非正職的教員被開除,而學校從未道歉。這個文學評論獎座,訴說了這個領域的同業如何喪失自己相信的價值,侵害了公義,知道這件事後我有一點欣慰,因為在這個人因為淫穢法受苦之後幾十年,今年這個紀念 Arvin 的獎,表彰了同在審查時代掙扎的喬伊斯的一生。

我相信公平正義,用這樣的精神接受這個獎,但我若不提及文學評論行業另一件玷汙公義之事,那就是我的疏失了。就我所知,我是截至目前唯一一位得到這個獎的兼任教師,有一點肯定的是,我擁有的職位可能是非正職升遷管道中最好的,我的薪水夠我生活,我有醫療保險,我可以全職工作,我在 6 月就會知道到了 9 月可以續約,然而我依舊是非正職管道中 100 萬名從事臨時、偶發工作的教師之一,我們的職位是毫無轉正的可能性的。偶發工作的意思是,你不知道下學期是否還會繼續教書,或者是否你的課會在開學前幾天被取消,大部分兼職教員得到開課機會後,都只有 3 週以內的準備時間,他們很少享受任何福利,對於校方政策幾乎無權過問。

然而講到兼任教師,就講到高等教育的核心。正職教授只占了全體教員的 17%,兼任已經占了過半教學主力,而且以最快速度增加中,從 1975 年到 2011 年,part-time 的兼任講師人數成長了 4 倍,而所謂 part-time 容易誤導,事實上其中大多數人都同時在好幾間機構學校兼職湊活。一份 2014 年的國會報告稱有 89% 的兼任教師在兩處以上機構工作,13% 則有 4 處以上兼職,為何需要同時兼那麼多課?只要看到這些工作薪水有多低,原因就一目了然。2013 年高等教育年報(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開始收集全國兼任教師的薪水與福利資料,比方說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英文系的兼職,教一堂全學期的課可以領 $6,500。閱讀好幾千個語文與文學教師的就業細節是非常令人喪志的體驗,大家都在這片困境中掙扎,很容易就失去目標:

The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8,500/一門全學期課程
Columbia University: $6,000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5,000
Vanderbilt: $5,900
Duke: $7,000
The University of Iowa: $5,950

這些都是高標,根據 2014 年的國會報告,兼任教師收入的中位數是每堂課 $2,700,美國大學教授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 AAUP)指出去年「Part-time 的教員平均年薪是 $16,718」,其他的研究也有類似的結果,Part-time 教員中有 31% 生活接近或低於貧窮線,25% 接受政府補助,像是 Medicaid 或領糧票,一位英文系的兼任教師在接受國會民調時說,她星期二跟星期四會賣自己的血漿,好支付女兒的托兒費用;另一為女性提到她每年教 4 門課的收入低於 $10,000,她寫道「我現在正懷著第一個孩子,我生產及產後將完全沒有休假,因為我必須繼續教到 5 月才能領錢,而我急需用錢,我唯一的依靠就是採用線上教室...(中間省略)...在醫院裡繼續工作。」61% 的兼任教師是女性。

你們要求我今天來講文學評論,所以我們不如就說出來,這些情況損害我們的專業,也正在迫害工作本身,曾經,正職的特權,是透過職業保障,授予他們學術自由,而今,幾十年來的兼任化已經讓教學工作變得令人生畏、孤立而守舊。根據 AAUP 資料,兼任教員願意接下較高風險研究的意願大約只有一半,資淺的教師──無論在概念上、政治上、還有形式上,都只打安全牌,因為他們是為了職位而寫作,寫給考核委員會看,而不是讀者,出版的目的以升遷優先,文化其次。

如果我的書對得起它得到的認可,那麼我們一定也得認清,沒有一名頭腦理智的年輕學者會笨到願意去寫這本書。研究生的研究專案,必須按照無常的就業市場去量身訂做,而我的書這樣的東西完全不合,很少學術出版社會出版敘事文學史,而更糟的是,我的書還是本微歷史──它只編載了一本小說的出版史。就業市場很清楚的要求候選人,必須展現他們研究的幅度──尤其當你的領域是傳統學科,例如今年,在英國文學現代主義領域,只有 8 個正職的職缺,這算法已經太寬鬆了,因為這 8 個系所找的人,都要求專精兩個世紀以上的英國文學,訊息很清楚:就照著舊有的論文公式──6 個章節講 6 個作者,最笨的事情就是對著學術圈外的觀眾發聲。能在企鵝或是藍燈書屋出版作品,對一名年輕學者應該是絕好的機會,但對大多數負責雇用教師的委員來說,一本商業出版的書,只是一本沒通過同行評審的書而已。我的書之所以存在,是因為我願意放棄正職管道的工作來寫作。

我們不能將這貧血的行業歸因於資金短缺,兼任大幅增加發生在經濟成長期間,而大學的大筆基金並沒有減緩兼任化的過程,例如哈佛,在過去 40 年來,兼任教員人數穩定增加,而它的基金有 357 億美元,這比世界上大部分國家的 GDP 都高。

事情真相是,對大學來說,教學不再是優先事項,AAUP 多年的報告都指出,教學預算按比例逐年縮水,大學院校現在投入教學的支出少於三分之一,同時,行政職的成長是正職教師十倍之多,運動跟配備比教學好玩多了,上個月,University of New Hampshire 的圖書館員 Robert Morin,50 年來用薪水存下一筆錢,在死前回饋給學校 400 萬美元,上了新聞,而學校則從這筆錢中,拿出 100 萬買了 30 x 50 吋的高解析電子記分板,裝在他們花了 2,500 萬建造的新體育館裡。學校為這樣的安排辯解說,因為捐款是要用在「優先項目與有潛力的機會」上,而該校英語系的兼任教師教一門課一般拿到 3,000 元,他們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優先項目。

而他們憑什麼優先?在所有預算壓力之下,教室內的教學是最容易裁減的支出,而 part-time 員工不只是便宜而已,他們還讓課程更有彈性,由於學生選課人數難以預估,變相鼓勵行政人員去找隨叫隨到、又可隨手開除的教師,兼任教師讓各系所得以提供可隨時調整的課程菜單。

但這遠比行政問題要深層,是整個體制的問題。兼任化的關鍵特徵是勞工市場的形式兩極化,菁英教職條件越來越好,與兼任條件越來越差,不只相關,還是因果:期待有學術自由、職業保障與得以投身文學的終生事業,加上求取博士學位必須投入的巨量時光,給了年輕學者更強烈的動機,要一邊在週二週四販賣自己的血漿,一邊求取正職工作。

這強烈的動機製造了人力過剩,導致工資一蹶不振,然而學術界更是責無旁貸,一般勞動力過剩的原因是人口結構改變,或是科技變化,但人文科系幾乎單方面的操控著自己的勞工市場,新教員的來源,是學術界自己創造出來的眾多候選人,而該人數已經爆滿,根據最近的 MLA 工作報告,在 2014 年所有的英語文學相關科系加起來,只有 361 個正職助理教授職缺,但那一年得到英語博士學位的人數是 1,183,年復一年,被拒絕門外的候選人又回到就業市場,於是待業人數加倍成長。還有更糟的,從 2008 年到 2014 年,正職英語系職位減少了 43%,到了今年,我估計,只有 173 個招收新人的正職職缺──比兩年前的一半還少。有人可能以為數年來激降的就業市場會迫使博士班減少他們的候選人數,但實際上相反,從經濟大蕭條到 2014,美國大學頒發的英語博士學位增加了 10%,而人文學科整體則增加了 12%。

Why?為什麼人文科系對這些人如此冷漠?為什麼這個國家的英語系所,持續接收預計就業市場能消化人數好幾倍的研究生?英語系所,是唯一會需要英語博士研究專業的雇主,所以我們為何邀請年輕學者花費平均十年的光陰改報告、教學生、寫論文,為了根本不存在的工作接受職業訓練?他們這樣做,因為研究生是學術界兩極化的就業市場中,最重要的因子,他們提升部門的威望,給了正職升遷管道正當性,還能確保人力過剩,可以提供便宜又有彈性的人力補給,那正是大學想要的。

但兼任教師這深不見底的景況,並不是文學經濟條件受限的副產品,原本可以避免,但學校卻刻意讓它發生,靠著通過窄門進入的博士新生擔任暫時人力,接受無法餬口的薪資,直到放棄,然後下一年度的過剩博士取而代之。目前大學裡大部分的教學與評分工作都由兼任教師負責,於是升遷中的正職教員有時間與資源可以寫作,我們利用了年輕人對文學的愛,用這份愛來支持一小撮菁英的研究。

上述的這一切,說的就是,文學評論專業是靠著剝削存在的,即使這樣的說法都還攏統得太客氣,所以我們講得更直白一點:如果你是一名正職(或者走正職管道的)的教員,你在一個人文科系裡,與英語系博士候選人一同教書,你不但是傀儡,還是剝削他人的直接受益者,你擔任老師、導師、或是委員會一員的同時,製造、栽培也剝削了年輕人對文學的熱忱,這是我們專業的一大恥辱,我們告訴學生要研究文學,說能讓他們變成更好的人,說在這個教室裡你會學到同理心與智慧,思慮與理解,然而支持著文學評論的機構卻都冷酷無情,毫無節操。

當然,沒有人自願如此,你想教米爾頓跟托妮.莫里森、你想改變我們理解小說與劇本的方式,你也同意目前整體情況很惡劣,想到局部的決定卻像漣漪一樣擴及到廣大文化的表層各處,你很傷心,文學的本意何以演變至今,服務著料想不到的利益,何以人們變得富裕或者受苦,何以自由的表述而今成為陷阱,何以原來是美善的如今變成敗德。

我有時很好奇,這圈圈漣漪何時會擴大到我想像之外的世界。今年稍早前,我與兩名教授並肩坐在一個研究生全體出席的大會上,學生們整個週末都在發表他們的研究,現在換他們聽我們說。「你們的建議是?」一個學生問。「把手弄髒,」其中一位教授說,「盡量投入工作,不要害怕。」他是好人,是一名重要的學者,一位啟發人心的教師,他在共產國家長大,移民到美國,全身投入對文學的熱愛,他努力升到今天的位置,如我們說的,出版了幾本書、在柯林頓任內得到正式教職、得幾個獎、領幾份獎助金,而現在,2016 年,他對每年靠著 1 萬美金存活的研究生提供的建議是要勇敢,這些學生穿著素淨,卻是他們系裡的底層階級,教授沒去昨天的午餐會,他不知道,在他沒看見的時候,這些學生會偷偷摸摸地,把剩下的水果跟薯片塞滿自己的書包。

我們怎麼變成這樣?這個行業的敘事歷史會長得什麼樣?會是一名聰穎的 21 歲學生探頭進來,在諮商時間尋求讀研究所的建議,而你會很想幫他;會是成堆報告擺放在搖晃的咖啡桌上,因為兼任教師沒有自己的辦公室;會是她開的破車上分秒移動的里程表;會是直到你終於得到工作商談的機會,但負責雇用的委員依舊懶得讀你申請書的自我介紹。你到此時必須面對這可怕的事實,你已經把過去十年中最好的光陰,花在爭取這張桌前的一份工作,花在試圖說服這些坐在飯店套房裡的委員,你會是團隊中更有用的一員,這個團隊。最令人痛苦的一點是,在這之前你的怒火從未爆發,直到你失去這份工作。

是那名即將出戰就業市場搶奪工作的研究生,在威斯康辛州麥迪遜的一個冷夜中,在擁擠的餐廳裡點頭贊同你,她越過那杯半熱的咖啡回答說,她在體制內有更好的機會從內部改變;是好像突然之間,看見了十年前的自己;是想起了「體制」這個字眼如何讓我們自覺強大,如何拐騙我們開始想像各種地點與目標、我們可以推倒的高牆、可以剪斷的炸彈線;是總算來到此刻我們的情緒變得合理,這曾經稱為「體系」的東西究竟為何;是接到電話說你得了一個獎,然後終於搞懂了那個隱喻,這麼多年過去,終於明白了,改變比我們預想的更加詭譎,改變,就跟等待服務生送帳單來時,窗外湖面上黯然飄落的雪花,一樣輕柔。

你們要我今天來講文學評論,文學評論給人的感受,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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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KEVIN BIRMINGHAM 個人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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