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毒販的正午審判

小毒販的正午審判

為了《換日線》英語版第一季主題 Bilingualism 的取材,我這晚睡晚起的人,早上 9 點出發到聯邦紐約南區法院(Southern District of New York)。聯邦法院大廈群是幾棟氣勢輝煌的大理石建築,以華爾街金融區的 Foley Square 為中心,四周分別為最高法院、紐約地檢、上訴法庭等等各級法院,這裡的外觀,是許多美劇電影法庭戲會出現的場景,神殿般的大理石階梯上,身心俱疲的律師跟檢察官會在那巨大的柱子旁為彼此點菸,沉思一下「正義到底是什麼?」。

現實生活中,當然不是這樣,偌大的前門階梯都被圍住,只有鴿子才能自由進出,警察面無表情地看著路過的人,讓人不敢逗留,繞過最高法院大廈,看到 Pearl Street 五百號新樓,過了安檢,手機被強制寄放後,先前往法庭口譯辦公室。

誰可以進入法院,誰可以旁聽庭審?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只要出示政府核發有照片的證件(護照、駕照),通過安檢(不可帶危險物品、所有電子用品必須寄放、飲食倒是可以帶),就能進入法院大樓,但進入之後,迎接你的,會是又長又硬的冰涼走廊,以及一扇扇緊閉的大門,該去哪個房間,哪位法官審哪個案子,要是書記沒有告訴你,根本無從知道起。

而法院的時間表是隨時都在變動的,一名同時具有阿根廷與美國律師資格的資深西語口譯 M 姐,簡單對我說明完法庭口譯的職責之後,帶我前往上訴法院大廈參觀她今天第一場口譯,我重新過了一次安檢(當然口譯員有工作證可快速通過),看見一名拄著拐杖的年輕女性在安檢區撥電話被制止。

「為什麼不能在這打電話?這之後就要收走我的手機了啊,不現在打何時打?」

因為,規定就是不能在這打。」警衛簡短地說。

「那我就沒辦法告訴別人要去幾樓幾號了。」女子說。

但規定就是這樣。

我在上電梯時又遇到那位女子,她很懷疑地看著電梯。

在此工作已二十六年的口譯員問她:「你要去哪一樓?」

「十三樓。」

「這台會到,進來吧。」

女子走進來站定後,嘆口氣說:「他們忘了跛腳的人也會上法院吧?沒有一處好走的。

女子出了電梯,我們到了我們的樓層,大門深鎖,門邊黃銅的門牌上寫著法官的名字,口譯員檢查了一下手機(員工可以帶手機進樓)。

「取消了。」

這是那天第二場臨時取消的訴訟流程了。有各種原因會害一場庭審無法開始:押送囚犯的車壞了,關押被告的看守所因故必須實施禁閉兩小時、或是律師(故意)生病、或是有一份文件、一件證據還沒送到......,但早上還有另一場,今天這場是宣判(Sentencing)一名走私洗錢犯人的刑期。

我跟著另一位資深西語口譯 S 姐,依照要求十一點半到達法庭,法庭就跟電影裡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都沒人,陪審席淨空、轉椅各自朝向不同的方向,除了我之外,旁聽席只有四個人,除我之外,另外三人都是檢察官辦公室的人,站在議事席內門邊的兩位聯邦警長(US Marshals)看了我一眼就繼續聊天了,我一定散發出善良氣息吧。

把耳機器材等全部掛好,但法官遲遲不出現,書記說少了一份文件,於是大家都繼續坐著乾等,年輕的檢察官開始跟公設律師聊天,等待也是法庭生活的一部分,要不你就突然非常地閒,要不就是突然忙到沒時間上廁所,S 姐被請去裡面的房間幫忙翻譯了一會兒,出來之後就跑到我旁邊跟我聊天。

我很喜歡 S 姐,她很爽朗,她十八歲從阿根廷來美國,年輕時是政治運動份子,她已經六十幾歲退休後又出來接工作,一問她為何當了法庭口譯,她說因為喜歡,而且有經驗的聯邦認證口譯不多(聯邦考試非常困難),但她也直接了當跟我說,美國司法系統會欺負人,這些小罪犯都窮得要死,又沒選擇,檢察官專門挑這種小咖來欺負......聽到這裡,我就更喜歡她了。

終於被告被帶出來,我與他四目交投了半秒,一個非常普通的哥倫比亞男人;法官出現,全體起立,法官大人說話嚴肅、清楚徐緩,S 姐的同步口譯像麵線一樣流暢,毫無猶豫,到了最後,法官跟被告說,現在給你機會,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被告站起來,S 姐(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坐下過,是一個身心投入的人)這時走過長桌來到他身邊,幫他先摘下耳機,跟他說慢慢講,她像媽媽一樣,站在這個青年的身邊,幫他一句一句翻譯給法官聽,他說自己已經知道錯誤,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販毒洗錢,希望能早日回家,家裡還有老小要養,感謝法官大人云云。法官知道,警長知道,律師知道,這個人坐完牢回到他的家鄉哥倫比亞,很可能他唯一會做的生意,還是這個,不過誰也沒說。法官最後判他坐牢 44 個月。

那天晚上,我去 MoMA 看了一部 1955 年的黑白法語片《Razzia sur la chnouf》(by Henri Decoin),剛好也是販毒相關的警察故事。那個時代的巴黎毒販,穿西裝、抽菸(抽很多很多菸)、在餐廳裡用餐喝紅酒、聽爵士鋼琴、跳舞、嗑藥後跳舞,他們都不知道真正的大 BOSS 是誰,都這樣一邊猜一邊繼續做下去,因為需要錢。

現在也差不多這樣,警察掃蕩之後,警局裡會擠滿一堆貪玩又亂鬧的小咖,他們也不知道是誰賺到富可敵國。販毒這項事業,好像一直都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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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Valerii Iavtushenko@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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