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裕子,成為中醫師的外派銀行家

這個女人,已經完全不一樣了──裕子,成為中醫師的外派銀行家

我離開紐約後多年又回到紐約的第一個晚上,就睡在裕子姐姐的房間裡,她的家在上西區林肯中心北面幾條街,是一棟戰前棕石大樓,大樓暖氣、地毯、門房、垃圾井等設備應有盡有,就是比較舊,這還是一棟 Music-Friendly 的大樓,因為牆特別厚,音樂家住在這裡可以盡情練習,白天時浴室水管會傳來長笛、提琴、或是男高音獨唱,裕子自己的鋼琴也擺在這個每一寸空間都利用精準的 all-in-one studio,我借住時就睡在鋼琴腳邊。

裕子住在這個公寓已經十三年,上一次來時是她剛搬進來腳受傷坐在家裡,說沒電扇好熱,我帶了一台電扇去找她。再一次造訪時已是十年後,十分熟悉,也非常懷念往日同學時光,但是坐在同樣的位置看著同樣的擺設、同樣的窗景,這個女人已經完全不同了。

十五年前我們同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國際事務學院(SIPA)讀書,學校裡大部分的人比我年紀大,但像裕子這麼穩重成熟的,嗯,很少。大阪出身的裕子一直是我的好朋友、也是包容我諸多的好姐姐,她入學時已在日本銀行業從業多年,而畢業後也順理成章地進入日商野村證券的紐約分社擔任要職,我一直覺得她很確定自己人生的道路,總是知道自己要什麼,很務實,很沉穩,不像我(苦笑)。

在離開的這些年中間,雖然偶有連絡,但我只知道幾年前從事證券行業的裕子身心疲累,身體出了很大的狀況,又聽她說開始練瑜珈、養生、學習中醫,轉職到工作量較小的日商 Panasonic(還是好大的公司啊!),但直到 2014 年底,我才開始真正認識這個女人奮鬥的全貌。

裕子不是富家女,她不但得照顧自己,還得照顧日本的家人,她不是想靠男人養的女人。選擇金融銀行業的人多半有一種把自己的心靈欲望殺死的傾向,但顯然裕子不是那樣的人,她在 2009 年三月轉職,2009 年八月她就入學 Pacific College of Oriental Medicine 的紐約分校,是的,這是一個美國的中醫學校。

裕子的爸爸是藥商的員工,所以從小她就被爸爸耳提面命要小心西藥(天哪),她在證券公司任職時,經歷過長期生理失調,看西醫也找不出原因,於是更堅定了她要研究中醫的決心。上夜校的期間,她不但每天要通車上班,還要經常出差,外加一週上課三到五天,期中考、期末考、還有實習。「剛開始練習針灸怎麼辦?」我問。「在同學身上互相練習。」她說。

整整五年,靠著超人的意志力與紀律,她畢業了拿到證書,考過紐約州的證照,去年又終於考過的加州的證照,現在她與人分租診間開業隨著美國民智漸開(?),中醫在美國越來越流行,十幾年前美國人看到針灸會發抖,覺得這是電影裡面忍者的武器,現在很多人認為是神奇的靈藥。裕子一位同業最近考過了困難的臉部針灸執照,據說一位維多利亞秘密天使「針臉」之後覺得太棒了,於是據說在曼哈頓某個角落,每周都會有好多維多利亞秘密的天使滿臉針地接受治療。

裕子不做名人生意,她說去她診所的大多是職業婦女跟藝術相關者,有很多正在進行人工受孕的婦女去她那邊進行配套的調養,為此她最近都在進修,找相關領域前輩詢問。「開始上夜校之後,我才第一次發現,原來真的會有人無條件地幫助你,不求任何回報。」裕子說。我心想金融業真是太可怕了啊,這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無條件會幫助你的好人啊。

「多年來那麼辛苦的堅持過來了,你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我問。

裕子拿了筆記本出來寫漢字──這是台灣人與日本人當朋友經常有的習慣──,寫下了「手を抜く」,直譯是「放手」。

「我開始念夜校時,白天還要上班,剛開始新工作壓力很大,我發現自己沒辦法全盤皆收,一定得取捨,」裕子說:「這對日本人來說是最難的,因為日本文化就是面面俱到,第一優先是團體,還有社會要求你扮演的角色,不能跟別人不同、不能給人惹麻煩。」

按照她的意思,可以解釋為「消去法」:一個「標準的」日本上班族生活的優先順序肯定是工作第一、家庭次之、最後才是自己的健康,而對年過三十的日本女性,第一優先似乎永遠是結婚、生子、持家。

裕子選擇不結婚生子,她知道工作必須顧好,才能養活自己,況且她的工作簽證也是公司辦的,但她選擇上課,放棄了加班,也等於放棄了升遷與獎金。「日本上班族拼命的目標就是獎金,所以這是非常困難的抉擇!」她還得使出她計畫達成率百分百的絕活──時間管理──,工作一定提早完成,把出差盡量排到寒暑假,這樣她就不會錯過上課跟考試,除此之外,還得自己找時間讀書,並且,最重要的是,身體不能累垮……這樣的紀律堅持了五年,越聽細節越覺得敬佩。但是轉行當中醫值得嗎?當然值得,因為不只是醫生治療病人,病人也可以幫助醫生,每一個病患對她來說一種真實的、人性的關係,跟美國西醫系統的冷漠是很不同的。那麼,還有什麼遺珠嗎?「大概這幾年實在太忙,犧牲了我的感情生活吧。」她說,但是住在紐約,無論幾歲都可以約會,她現在會開始補強這方面。

在紐約這是稀鬆平常的獨立女性生活態度,但對於生長在日本中產階級家庭的裕子,她用紐約的十五年完成了一條漫長的道路:日本女性生命價值觀的改變。她無意對抗社會,只是這對她來說才是真正美好的生活,她說現在的自己對物質追求毫無興趣,身心平衡。

在一個不太忙的週五下午,她到市立圖書館接我,我們在附近的日本超市二樓座位,有如日本主婦在喫茶店一樣拼命聊天,我在她面前啃完一個便當,做完這段訪問,臨走時我們清理桌上的餐盤,我說:「好像日本的主婦。」她說:「這年紀的女人到哪都是一樣的。」不過我知道,這位日本女性非常不一樣。現在,我得叫她裕子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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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何曼莊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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