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後記:傲慢與偏見與錢

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後記:傲慢與偏見與錢

2016 年 3 月,我終於躬逢其盛,參觀了香港的巴塞爾藝術展

巴塞爾是瑞士的一個小鎮,就跟法國的坎城因為影展而出名一樣,巴塞爾這個地方也是平常非常安靜,但每到一年一度的展季就會擁擠繁忙,飯店、餐廳、車票都一位難求,根據網頁自介,第一屆的巴塞爾藝術展在 1970 年一炮而紅,有來自 10 個國家、90 個藝廊以及 30 間出版社參展,吸引了 16,000 人參觀,在那個年代是非常不得了的大事了。

而香港巴塞爾藝術展則還很年輕,今年是第三年,有來自 35 國共 235 間藝廊參展,「超過半數參展藝廊來自亞洲及亞太區,令展會成為區內以至東西藝術文化交流的最佳橋樑」,大會網站的中文描述如此;但在相應的欄位中,英文版的說明則不太一樣:"confirming Art Basel's desire to build a cultural bridge between the long-established Western artworld and the vibrant new scenes of the entire region"

解讀一下這句話字裡行間沒講出來的事實,就是東方藝術發展正進入蓬勃發展的新階段,雖不如西方藝術世界擁有悠久的傳統,但此展有利於兩個世界文化接軌,這段文字透露出西方本位思考的傲慢,難怪中文版不敢照翻。

巴塞爾藝術展的參展單位是藝廊,來自亞洲或歐美的藝廊選出旗下經紀的藝術家作品帶到現場展示,一間藝廊要參展必須付出攤位費用(至少 6 萬美金)、旅費、運費等成本,於是當然得帶上「賣相好」的作品──那種沉重又難運的粉碎型雕塑作品,最好是就地賣掉不要再帶回去了。

跟著作品出席的藝廊人士則主要分為行政人員與業務兩種,行政人員只需要氣質優雅地在 mac 筆電上打字、偶爾管制一下快要觸碰到藝術品的人潮就可以了,但是業務代表(通常穿著西裝)可就緊張得不得了,他們得確保約定好來看畫的買家會真的大駕光臨,得順暢地領著 VIP 客戶穿越看熱鬧之百姓人潮前往貴賓室喝香檳(當然喝的是大會指定贊助香檳品牌),且當客戶的美豔助理兼翻譯提出「這位藝術家有更大幅一點/顏色明亮些/用青銅材質的作品嗎?」(就像我在百貨店裡問:「請問這件有 S 號別的顏色嗎?」)他們得馬上在 iPad 上找出符合該客戶理想的品項,若該件作品由別的藝廊代理,如何決定拆帳比例則又要另一番交手。

比較特別的是「光映現場」,為一系列免費電影放映會,電影導演/作者都是參展藝廊所代理之藝術家,有劇情片,也有 5 小時長的短片集錦,從「日本一哥」村上隆的藝術片到南非畫家 William Kentridge 耗時 22 年的 10 部炭筆動畫馬拉松,是非常有誠意的大放送。可惜民眾對免費的事物總是半信半疑,坐在影廳內的人少之又少,許多人看似是誤入影院而在那酣睡,相較於賣票區域的藝術展那一票難求、排隊入場、且人人搶點自拍的熱鬧場景,不禁要感懷藝術真的好寂寞啊。

在最後一場免費的「光映現場」,William Kentridge 十片大作將沉重的南非專制歷史一筆畫 78 分鐘不停歇地播畢,會後一位主持人與一位外籍資深專家用感性地語氣說,這是光映現場的閉幕作品,感謝大家觀賞,是否有提問?群眾無人作聲,於是就在這樣有點尷尬的冷場中宣布閉幕。

事後,我有點白目地去問了主持人一個問題:「巴塞爾這些影片的 ownership 是誰的?藝廊的嗎?藝術家拍的片也會在巴塞爾買賣嗎?」主持人突然有點生氣地說:「我沒辦法回答斷章取義(out of context)的問題(翻譯:沒法回答你這種甚麼都不懂的人問的問題),這些是藝術家們拍的片,藝廊只是他們的經紀,這些影片在這裡放映一直都是對大眾免費開放的,藝術圈(Arts world)跟電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他們有製片、版權、經紀人,跟藝術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有點氣急敗壞地又講了許多,我道歉之後逃離現場,後來我才發現,我有眼不識尖山的激怒的人,是巴塞爾藝術展亞洲總監黃雅君。

我心想她幹嘛那麼氣,同時在香港熱烈舉辦中的,還有為期兩週,放映兩百多部作品的電影節,那片單中的許多藝術電影(就是得好多獎但是院線一週內下片的那種),難道拍藝術電影的導演不是藝術家嗎?他們也想賣片,這樣才有錢拍下一部。

經常有人批評香港巴塞爾太過商業化有損藝術格調,但事實上,藝術跟錢是脫不了關係的。 我朋友 H 是中國籍知名藝術家,他說香港巴塞爾比不上瑞士的,而他自己的大型裝置作品之前總得花上幾萬塊人民幣運費送到巴塞爾展出,加上所有製作的成本幾百萬,把作品賣出是必須的──藝術家跟賭徒的差別在於,藝術家得付出成本,有工廠、助手、經紀人、代理藝廊、以及另外許多工作人員得養活,他還得取材、找靈感、習作、創作、重作、運送……,然而許多真正圖錢而來的人卻不肯講白,老是滿口說自己是真心喜歡、多少朋友是藝術家(藝術家有那麼好相處?)、這些展覽作品真是太有活力、太令人興奮了(自拍、打卡、分享),但當我問買不買呢?他們會說當代作品沒有保值實力、沒有增值空間,而超級巨星 Andy Warhol 或是 Roy Lichtenstein 又太貴了,於是他們會去吃一餐好幾千港幣的高級料理(這次倒是有人買到了 Picasso)。

在一篇 BBC 的訪問中,巴塞爾的全球總監 Marc Spiegler 曾說:成功的藝術投資者並不是真的在「投資」,而是「真心喜歡」。而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這種「真心喜歡」必須建立在「不差這筆錢」的雄厚經濟基礎上,高高在上的藝術圈人士,不是不願意講錢,而是看不起小錢。

我深感抱歉,因我的人生就只有小錢。我今年會來到香港,是因為剛好人回台北,又剛好買到一張有夠便宜的香港台北來回機票,又剛好友人在香港市區的住處可以寄宿,又剛好有這樣自由的工作型態,說穿了我一切的決策條件都受制於預算,而藝術展又何嘗不是?巴塞爾藝術展能在香港舉辦,讓大量愚民(包括我)能在這裡以低價看到大量絕佳的藝術作品,甚至能免費聽講、免費看到藝術家畢生的心血,這都是因為香港才有這樣出手大方的贊助商(UBS 銀行),只有香港才鄰近擁有大量財富的潛在買家與他們的港澳外匯帳戶。

藝術工作者總在對抗金錢的宰制、想像著有一天擁有超脫金錢的絕對自由,但同時又不斷地被提醒:「沒有這些錢,你根本不會在這裡」,任何人都想在工作上被肯定,包括藝術,但為了得到肯定而討好他人,又很難不產生自我嫌惡,三天巴塞爾展所能產生的負能量,不容小覷。

我的香港巴塞爾巡禮,在一場晚間 8 點,柴灣工業區永天台屋頂上的一場表演畫下句點,這場表演由一男一女兩位舞者演出,他們站在嵌有慘白螢光燈的塑膠板台上,全裸搖呼拉圈,而台下 50 名擁有國際觀與藝術涵養的觀眾則沉默地、冷靜地觀看。整整一小時,他們倆就在那全裸搖著呼拉圈,偶有一台噴射客機劃過天際,或是工業區此起彼落的載貨電梯發出簡單粗暴的碰撞聲,你會想,這可能也是編舞的一部分。舞蹈可以賣嗎?每次有藝術展,總會有好多好多的視覺作品,以及一、兩件跳舞作品讓大家有點朝氣,至於買賣倒是沒有的,我想這是件好事。

最後看一下本屆香港巴塞爾賣出的最高價作品,由 Dominique Lévy 藝廊賣出的 Rudolf Stingel 2010 年的油畫,成交價是 1,900 萬美元,根據一般行情,藝廊傭金可抽成高達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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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Art Basel 官方臉書專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