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深刻賽文」(Pseudo-Profound BS)

「偽深刻賽文」(Pseudo-Profound BS)

物極必反,當一件事開始流行,起先會有一幫潮流領袖不約而同的示範,告訴大家這件事情以前沒人做過,他們的跟隨者著迷不已,紛紛開始模仿,模仿的人多了起來,逐漸擴及到大眾市場,只見人人都做同樣的事,看上去挺好的沒什麼問題,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這種狐疑的空氣會維持好一段時間,越積累,大家心底的疑惑越深,直到某天某個難相處的人爆發了,大喊:「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大家便也跟著大喊:「沒有意義!」一掃大家狐疑的人會變成新的時尚領袖,然後漸漸地也有人開始模仿他,前述循環便可從頭再走一遍。

潮流的起伏循環,自從人類群居以來就不斷發生,只是到了網路時代,這個循環變快了很多,參與的人數也成倍數增長,尤其是在 Instagram 這樣完全以圖像為主的平台上,許多年輕自拍美女,臉上掛著沒鏡片的粗框眼鏡、手上端杯咖啡(咖啡表層的泡沫還要用拉花畫上一朵愛心)、po 幾個抄來的句子表示對人生有所體悟、實際上的目的是建構幸福幻象、炫耀美貌、吸引網友點讚、期待願意花錢的廠商贊助她的幸褔。

在大約看過兩百萬張千篇一律美麗卻空洞的照片之後,「文青芭比」降臨拯救世人,「文青芭比」諷刺所有讓人看不順眼的自拍正妹行徑、嘲諷商業化的假生活紀錄、她不只尖酸刻薄,重點是她很漂亮(她是一枚真的芭比,當然是『標準』美女了)、又很好笑,於是大家都開始唾棄只想曬美貌的文青風正妹,跟隨芭比,六個月累積了一百三十萬粉絲之後,在去年十一月告別網路,留下一陣草原上的清風。不過我今天要講的不是偽文青,而是 Pseudo-Profound Bullshit(「偽深刻賽文」)。

最近(2015 年 11 月),在一本很嚴肅認真的學術期刊《判斷與決策》(Judgment and Decision Making)上,加拿大滑鐵盧大學心理系的博士候選人 Gordon Pennycook 發表了他與其他四名學者共同研究的一篇研究結果,他們嚴肅認真的研究了網路上各種「偽深刻賽文」,這篇研究報告提出研究數據證明,會相信偽深刻喇賽的人(按讚、轉發、或者留言贊同),頭腦比較不聰明——你可能會想「這還需要他講嗎?」但如何用科學方法證明這件事呢?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看這篇學術文的全文

先不管結論是否正確,這篇文章至少達成了兩個劃時代的指標:第一,這篇論文創下了在嚴肅學術期刊上提到最多次「賽」字(Bullshit)的紀錄——超過兩百次;第二,他提供了具體定義來辨識「偽深刻賽文」:「賽」就是一連串流行關鍵詞(Buzzwords)的隨機組合,你也可以叫它雞湯文、或是壓圖大字報、或是心靈小語、或是至理名言,或者,如果你想要馬上找出很多實例來參考,輸入這個 hashtag —— #inspirational quote。它不算是空話,也不是垃圾話,因為空話只是為了填補空間、敷衍了事,所以不會假裝深沉,而垃圾話則不會讓你誤會它有任何真正的深意,讓我舉例說明:

「你的成長我們都看在眼裡,為你感到欣慰!支持!」 ←此為空話

「我想盡信書不如無書所以我就把那本書丟掉了。」←此為垃圾話

「真正的友情就是當你 po了要命的錯字但你的朋友卻都看得懂。」 ←此為「偽深刻賽文」

偽深刻賽文看起來很有道理,實際上對你的人生一點用也沒有。它的目的是吸引你轉發或按讚,它讓你覺得只要自己的頁面上出現這些話,能讓人覺得你很有智慧,而你的關注,就成為發文者的籌碼,千千萬萬個你,能造就一或兩名網路勵志領袖。

那麼這一句又算是哪一種呢?

「如果你想成為二十一世紀的贏家,你必須要......激勵他人,確定他人都比你強,然後你就能成功。」——配上一張中國第二首富馬雲的照片。我查了一下網上無數轉發的馬雲洗腦名言,似乎沒有出現過這一句,假定他真的講過這句話,那也只是空話,而有人將空話當成聖經來傳頌,它便符合了「偽深刻賽文」的定義。

當然,科學研究可以應用在不只一種方向,你可以用來避免落入雞湯文陷阱、維持你網路人格的高尚,也可以藉此掌握人心,成為暢銷作者,畢竟這篇研究證明了,「賽文」很好賣,被這篇論文拿來當作活樣本研究的勵志作家 Deepak Chopra 就在推特上公開回應:「感謝這些學者的研究,讓我拿到更多的出版合約。」

話說到此,回到我一開始的申論,原來「偽深刻賽文」也不是什麼新時代的產物,很久以前,在我讀完幾本國中老師指定的勵志書籍之後,就已經落入賽文的範疇之中,而這篇看來空前的學術文章,結果只是間接促使賽文作者賺更多錢。

賽文研究者,也許跟文青芭比沒兩樣,只是物極必反作用下,另一個版本的賽。而我寫作此文所能企盼的唯一成就,可能就是在這個嚴肅認真的媒體上,創下講了最多次「賽」的紀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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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主圖/Shutterstock、附圖/何曼莊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