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正確地使用 Genocide 這個詞?

如何正確地使用 Genocide 這個詞?

去年橫掃各大影展大獎的《鳥人》導演是墨西哥人 Alejandro G. Iñárritu 在頒發奧斯卡最佳導演獎給他時,跟他交情甚好的美國演員西恩潘開了一個玩笑:「誰給這個混蛋綠卡的?」因此遭到許多批評。

對一個像 Iñárritu 這樣已拍出那麼多好萊塢大片的優秀外國藝術家,美國政府「發卡」是很熱情的——方便他在美國工作,更方便抽他的稅——所以沒什麼特別,只是因為他的同胞墨西哥人在美國通常被貼上「非法勞工、偷渡客、不會講英語、土」的標籤,西恩潘這個笑話也許在熟人之間講可以,但是在公開的頒獎舞台上,且可能是得獎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有欠妥當。

然而 Iñárritu 身邊關於用詞的糾紛不只這樣,他嚴厲批評「超級英雄」電影系列是「文化滅絕(Cultural Genocide)」,然後,最近脾氣一直不太好的鋼鐵人小勞勃道尼就不爽了,他在一次電視訪問中回擊:「我想一個母語是西班牙文的人,使用 Genocide 這個詞,只是要顯示他很聰明。」我很想偏心小勞勃道尼,但是無法,西班牙語中,滅絕這個詞的拼法跟英語根本就幾乎一樣——Genocidio,所以本案中,西班牙語為母語、跟用詞高深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有這位美國大明星不經意地洩漏了自己的文化傲慢。

如今這場口水戰已經過時,對我來說,只剩下一個問題:到底文化滅絕這個詞有沒有下太重?

Genocide 一詞的定義是「系統化地消滅某種族、文化、國籍或宗教的全部或者部分」,光這樣解釋你可能感受不實際,那我具體一點:「種族滅絕」是地表上綿延不絕的疼痛惡夢,例如納粹用政治、文化與軍事手段,建立集中營、對國民洗腦,快速地或慢性地折磨死六百萬以上的猶太人,這是種族滅絕;1971 年巴基斯坦鎮壓孟加拉人自決運動,軍隊針對孟加拉人任意殺戮強暴,受害人數估計在五十萬到三百萬人之間(通常都難以計數,所以數字範圍很大),這也是滅絕;會有人為了不被砍掉鼻子而自殺、會有母親拿著孩子的身體在找頭。

而停戰之後,惡夢還賴著不走,一個人的死會變成一個巨大數字裡看不見的分母,遺族的人生重心,就是不斷地認屍以及收屍。1995 年 7 月,在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這個以鹽與 SPA 著名的小山城發生「清洗」,被認為是二次大戰後歐洲最嚴重的一次滅絕。而在跨過戰後 20 周年之際,當地的墓園裡還有好多空墓穴,那些說一兩句話就哭出來的黑衣老婦人,還得繼續從一堆腐爛的碎布跟頭骨裡找到 20 年前橫死的親人——義大利一處科學機構正在協助受難家族辨識死者遺骸的 DNA,好完成這最漫長的葬禮。

Genocide 這個詞,就是這麼嚴重。就算導演要說「文化滅絕」是一種隱喻而已,我依然看不出超級英雄電影怎麼有辦法「系統化地消滅」什麼。超級英雄的原著漫畫,就像七俠五義、水滸傳、羅賓漢,都是給弱小百姓腦補的帥氣幻想,而這些故事再怎麼受歡迎,同時還有很多其他類型的電影也一樣受歡迎啊,例如《鳥人》。

這部電影原文的名稱其實不只兩個字,叫做《鳥人:或(無知造成的意外之美)》(Birdman:Or (The Unexpected Virtue of Ignorance)),意思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有時外行來搞藝術,反而可能創造嶄新的美好氣象。說得有道理,但是,美的機率非常地低,大部分的時候,無知就是無知,不美。不明白一個詞的定義,是不可能用好它的,Iñárritu 導演不是英語不好,而是用詞不當。很多人激動起來喜歡提的幾個流行語:民粹、國家機器、歧視......也都使用錯誤,這不是英文或中文好不好的問題,而是整體語文程度的低落。不過,《鳥人》裡面有一處台詞提到了「文化滅絕」,那個角色那個場面,用這個詞是妥當的,於是我對 Iñárritu 導演的信心,又恢復了一點。

最後回答標題的疑問,如何正確地使用 Genocide 這個詞?就是不要拿它來做隱喻;除了講到真正的 Genocide (根據國際法,由國際法庭認定)以外,都不要使用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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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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