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上,無助驚慌的男子(或女子)

邊境上,無助驚慌的男子(或女子)

BAM Fisher 是布魯克林劇院的實驗劇場,觀眾席與舞台同高,當我在第一排坐下時,我的膝蓋簡直逼近了舞台邊緣(是一條與舞台同色的黑色膠帶),開演前演員已在台上閒晃,他一邊磨著咖啡豆一邊走過來叫我聞一下,問我覺得怎樣,我說:「Good 」他說:「但不夠好是吧。」我說「沒這回事,很好,我會喝的。」

然後他泡起咖啡,沒有要請我喝的樣子,燈光一暗,戲就開始了。

Thaddeus Phillips 是美國的劇作家及劇場演員,我去看了他的一場獨腳戲17 Border Crossings(十七次跨越邊境),他一個人,與台上一張桌子、一張椅子、一具擴音喇叭以及一排手動升降紅藍綠的各式燈光,操各種幾可亂真的外國口音,演繹出十七個跨越國界時發生的,或大或小的故事。

出國這件事已經不算什麼,重點在「跨越」。今日若我們搭乘國際航班直入某國,可能不會感到太大的差別,因為到了那裡也會看見同樣的咖啡店、精品店、快時尚品牌、以及蘋果電腦專賣店。但跨越邊界其實還有別種方式,有千百種原因,千百種心情。在很多時候,特別是在邊界上遇到困難時,你才會發現原來自己跟他們有這麼多不同,原來這個世界充滿了衝突與矛盾。

比如說,1992 年,在南斯拉夫這個國家快要崩壞時,他搭火車從匈牙利前往塞爾維亞,在那共產主義的綠色日光燈照射下,一名衣衫不整流氓般的匈牙利列車員檢查了他的護照,索取了從沒聽過的兩元簽證費,然後一名中國乘客——毫無例外地在任何地方嘴上都叼著絕對不會熄滅的香菸,扛著有比自身容積大好幾倍的黑色尼龍袋,在穿越邊境的那一瞬間,打開窗戶,把裝滿列車員不想知道裡面有甚麼的大袋子往外丟,然後騎著摩托車的各種黑影前來,迅速地撿起袋子,瞬間消失在,塞爾維亞的黑夜中。

1998 年,在埃及,他從地底穿越那個其實不被承認的巴勒斯坦國界、從其實不被承認的巴勒斯坦野雞車營運組織、付費購買了其實不被承認的地道通行取可,他跟著「肯德基先生」一起,把一些再平常不過、但是巴勒斯坦沒有的東西帶過去,一盒已經硬掉的炸雞、一杯冰塊已融化的可樂、幾條乾巴巴的薯條,但是收件的巴勒斯坦人,吃得很高興。

他從荷蘭前往法國,法國邊警看到美國人便見獵心喜,要搜查毒品,在無情地被用手套手檢查過「後門」之後,殘留著少許屈辱,無辜的人通過了國界。

國境的矛盾不只存在外面,也在自己的母國,在紐澤西機場被請到小房間乾等 7 小時之後,航警維持著無動於衷的撲克臉,跟他說沒事了你走吧。「可是我的權益……」「你可以走了。」「我是美國國民,護照上寫了,我的權利不應該被侵犯……」

「護照上指的是你在外國的時候……」

沒有,航警沒有真的這樣說,但是滿座的紐約人都笑了,因為 911 之後,事實差不多就是如此。

我們看見一個在邊境上無助驚慌的男子(或女子),一面為他陷入的荒謬而笑得半死,另一方面也深深地為此感到憂心,因為站在那裏的無助男子(或女子),可以是你,也可以是我。在邊境線上,你的美麗、你的聰明才智、你的無上勇氣或是身家財勢已經都不重要,那個被國家賦予權力鎮守著邊境,穿著或挺或皺制服的海關公務員,儘管老婆母親對他的薪水深表不滿,但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是神,你我必須低頭。那是旅人最渺小的一刻,也就在那一剎那,你突然發現,這一路走來,我還真是什麼也不是,甚至不擁有自己的護照

是的,理論上,護照是國家交給你持有的,用來證明自己身分的東西。

每天都有來自敘利亞的橡皮艇,乘載著超過負荷的人數,大人抱著小孩,在希臘海灘上度假人士的面前登岸,有人成功跨越了海上的國界,有人沒有。Thaddeus Phillips 提到了一個 2 歲半的女孩跟著父親啟航,她像所有小孩一樣一路問著「到了沒有」、「到了沒有」,而當他們到達的時候,護照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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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Christine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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