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屋出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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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是故意耍帥,不過為了住得離朋友近點,我五月搬到了 Bed-Stuy,這裡亞裔人口比例只有 1.8%,白人 10%,西班牙語裔 15%,其他全部黑人家庭,為一正宗老派黑人社區,是的,我最好的朋友是牙買加裔黑人一家四口,我也幸運地住進一個國定古蹟街區,曾經是富裕的黑人家族世代居住之的,典雅富貴的棕石公寓整齊地排在行道樹後,簡單說就是黑人版的大稻埕。如今昔日榮光已逝,經歷過 80 年代高犯罪率的摧殘,2000 年開始復甦,現在的模樣,挺樸實的,就是車站附近有點髒,不過每個車站都是那樣的。

有一天,我好稀罕地發現一家三口華人走出地鐵,他們的模樣好像誤入叢林的小白兔,我猜想是不是住在附近那間飯店裡的觀光客。我跟在他們後面出站,聽著女兒說著去中國餐館買外賣帶回旅館吃,爸爸說你自己去買吧,我們先走,女兒說:「別讓我一個人去,你看這烏七八糟的地方。」

我聽了有點生氣,但他們大概沒想到後面有人聽得懂。我能理解他們初來乍到的衝擊,身為亞裔人在這裡本來就很顯眼,本來就會被多看兩眼,不過人是會互相影響的,你對人問好,他也會對你問好,你用敵意的眼神看他,那他就自然變成壞人,這是一個走在人行道上要不斷回答街坊問候的社區,「早安」,「下雨了」,「你兒子撞到頭了」,「謝謝你,晚安」。

台灣的文化中,長期存在一種對「有色人種」(啊,但是,按照帝國主義對顏色的定義,其實我們都是)的歧視,這種歧視擴大到各種膚色比自己黑的民族:印度人就是做咖哩跟吹蛇笛的阿三;泰國人都在工地喝保力達 B;菲律賓人來台灣幫你阿公換尿布;去巴黎玩回來深感「歐洲沒有以前好了,到處都是黑人」;網上發現一個中文說得特好的迦納人,就稱他為「這位可愛的老黑」,言下之意是他的可愛赦免了他膚色的罪;有時我在敦南誠品旁聽他人對話,驚覺說話的人雖然長得百分百台灣樣,卻滿腦子白種人優越感,他們不但歧視每一種有色人種,還嫌棄巴黎 LV 總店裡「把皮包當白菜」買的大陸人。

就算在一個黑人當上總統的美國(政治正確的說法是非裔美國人,不過很多美國人覺得這很彆扭,黑人就黑人啊, Black 是一個文化總體了,不過這我以後再講),這裡的台灣人依舊歧視黑人。昨天我在一個僅限台灣人參加封閉租屋群組裡,看到一條招租訊息,其中關於該區的描述是這樣的:

公寓後方是安全的白人高級住宅區,環境優美也很清靜,交通方便。雖然前方有很多修車廠比較多黑人和印度人,但這一棟公寓全住白人(除了我),隔壁是兩個年輕女孩,樓上住了年輕男孩,樓下是藝術家工作室,大家都很友善也維持整齊安靜的環境。

我看了覺得不妥,於是留言說:「請不要使用種族歧視字眼。」有幾個使用者在我的留言上按了讚,第二天,我發現自己的留言被刪了,而群組的版主毫無動靜,過了幾天,她更新了,加重強調房東是白人,平易近人,好相處,租戶需要提供財力證明。

不過是又一則紐約市華語群組的吉屋出租,那麼好的地點,各種高檔的條件,白人房東肯定認為台灣人也是屬於「優質」的人種吧,那不是很值得賀喜嗎?但我卻覺得有點難過。

在美國久了,就知道許多華人私底下不講英語的時候,說出來的話簡直不能聽,幾個字就能引發仇恨、或是吃上官司。以黑人、白人標明住宅檔次與安全度的說法,在全美國的華人圈中經常能見,就算是在全美國種族多元第一名的哥倫比亞大學,各色人種經常同桌數年之久,我還是常聽見華人同學說出:「前面那邊好多黑人,危險不要去。」我震驚的不是這個概念,而是他竟然就這樣把話說出口。

台灣這個島上,每一個人都在規劃海外旅行,每一個頻道都在推銷「國際視野」,但是政策與教育對於根深蒂固的種族歧視,卻永遠視而不見,而因為覺得不影響三餐日常,就誰也不去說破。

我並不是說,黑人都很可愛,都是好人,話說回來,平等跟一個人可愛與否無關,平等就是平等。我不喜歡看見有人無視於個體差異,無視於獨特人格,毫無根據地恐懼一整個族群,而因為我有專欄,我就好想踹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能了解我這稍嫌 subtle 的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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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flickr@PEN American Center CC BY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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