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美國被種族歧視了嗎?」──Yes 跟 No 之外的第三個答案

「你在美國被種族歧視了嗎?」──Yes 跟 No 之外的第三個答案

「你在美國有被種族歧視嗎?」

 

這對我來說,一直是個難回答的問題。

 

我在美國念高中與大學的六年中,其實沒有經歷什麼誇張的種族歧視,最大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身處校園。學校裡的人,畢竟都有一定的水準,就算心中有任何偏見,至少也知道在檯面上有哪些話並「不」政治正確,必須避開。

 

但對於朋友的疑問,我也無法毫不猶豫地直接說「沒有」,因為種族歧視的問題的確仍深植於美國社會。我若說「沒有」,雖然不會昧著良心,但也總覺得不大誠實,彷彿沒盡到勾勒出這社會真實樣貌的義務 (註一)

 

舉例來說,大家應該都記得數年前林書豪於尼克隊的崛起,以及隨後掀起的林來瘋"Linsanity"。雖然當年多數美媒將此視為一段佳話,但仍有數家傳媒發布了隱含種族歧視的頭條。

 

例如,在林書豪帶領球隊擊敗湖人隊並豪取 38 分後,體育媒體 Fox Sports 的某位記者便在推特上發言,"Some lucky lady in NYC is gonna feel a couple inches of pain tonight"。這句話取用了譏笑黃種人生殖器大小的哏,發佈出來後立刻引來一堆撻伐,發文記者也只得立即道歉。

 

結果事隔才一周,林書豪對上黃蜂隊並吞了敗戰,體育媒體 ESPN 的某位記者便使用了"a chink in the armor"來形容林書豪的球技仍藏著弱點。這個片語其實本身不帶有任何歧視意味:"chink" 一詞其實是裂縫之意。但偏偏,"chink"又剛好是譏笑亞裔人口的代名詞之一,含有極大貶義。此新聞頭條一出,也同樣引起軒然大波,撰稿的記者也立刻被炒魷魚。

 

這兩個小故事,其實是讓人有些矛盾的。往好處想,美國社會會撻伐這種言論,讓人慶幸這社會有一定的進步(註二)。但往壞處想,這種言論居然能在主流媒體上見到天日、沒因記者自律或編輯把關而被審掉,代表它挾帶的侮辱性(offensiveness) 仍不足以讓所有人買單。對某些人而言,譏笑黃種人仍是相對而言無關痛癢的。

 

我的球技比林書豪差了些,沒有被主流媒體消費的經驗;但即便我在美國極少碰到任何人對我出言不遜,我在日常生活中仍能透過各種管道,體驗到這社會對黃皮膚人的某些偏見。我後來學到,這些經驗其實許多人的生活中都出現過,也有人給冠了個頗合適的名稱,叫做「微侵略」"micro-aggressions"。(註三)

 

什麼是「微侵略」?實際的社會學定義頗為冗長,但對我而言,微侵略便是身為少數 (如族裔、性別、或性向等方面) 時,必須面臨到的言語排擠。這些言語,通常沒有半個髒字,也沒有明顯的譏笑意圖,但卻仍在有意無意間排擠或貶低了對方。

 

例如,我記得我在美國念大學時,有一年跟幾個同學開車至邁阿密遊玩。某日正準備參觀博物館時,收票員一邊剪票,一邊問我們從哪裡來。我說我來自台灣,他很滿意的點了點頭。我朋友呢,爸媽是華人,但自己在美國土生土長,因此她回答了「加州」。

 

這時,只見收票員一臉不解,並緊接著再問:「不是,我是問你,你真正來自哪裡?」

  

我的朋友是好脾氣的,只淡淡跟他又說了一次:「我的確來自加州」 (但我猜她心中應該正翻著白眼)。收票員不經意的問話,沒有任何攻擊性,但隱含的邏輯顯然便是說:「我不管你在哪裡出生長大;你既然是黃皮膚,就應該不能算是真正的美國人,所以你真正的家,到底是亞洲哪裡?」

 

這種微侵略很有趣:一旦你認知到了它的存在,你的敏感度便會提高,並在生活中處處注意到。

 

例如,一個亞裔女生在美國可能會被白人稱讚,說她的長相極具異國風味 "exotic-looking"。乍看之下是稱讚,但細細一想,這句話除了隱含了「東方臉孔不屬於美國」這種邏輯之外,更在詞意上有稍稍物化女性之嫌。這種話語,便是一種微侵略。

 

又或,我在美國校園中常聽到"self-segregate"(自我隔離) 這詞彙,被拿來形容特定族裔人種喜歡群聚在一起的現象。這個詞句雖然本身頗為中性,但我聽到總會皺眉頭:憑什麼我跟我的亞裔朋友走在一起便是「自我隔離」,你跟你的白人朋友走在一起卻是天經地義?每一次聽到這種話,我就又被溫柔地提醒了一次:你在這社會,總會被當成是外人。

 

很可惜的,這種雙重標準時常讓人不得不屈服。例如,我大四時曾參加某間公司的徵才活動,席間遇到另一位亞裔朋友,我們便開始聊了起來。之後,他的某位朋友走了過來,也自然地加入了我們的談話。過沒多久,這位本身也是黃皮膚的老兄突然冒出了一句:「哈,你看我們這一群聚在一起的亞洲人!」

 

我至今仍記得這位老兄講這句話時的語調和表情,因為雖然我知道他毫無惡意,但他這句話仍讓我聽的五味雜陳。

 

一部分的我,有著極大的不悅:我跟誰聊天,憑什麼還要顧慮圈子裡的族群分布?照這樣講,你是不是也該跳進現場其他的圈子,也跟他們說個「嘿,怎麼這麼白呀」?

 

但一部分的我,其實也有些無奈:身為少數族裔,我們知道總有他人會挾帶雙重標準,對於群聚的亞洲人貼上「自我隔離」或「無法融入主流社會」的標籤。尤其在這種現實的求職場合,大家只得提高敏銳度,屈服於主流社會的遊戲規則,以降低被誤解的風險。甚至,我有些同情這位新朋友,想必他在美國的成長路程中也吃過些苦頭,也才因此對我們的三人小圈子如此敏感。

 

果然,當這位老兄說出這句話,我們三個人便都很識相地鳥獸散了,各自找尋下一個「白一點」的圈子加入。從那次之後,我除了再次學到在美國社會當華人的一些眉眉角角,也只能再次苦笑:微侵略,也可以來自於「自己人」呢。

 

微侵略的本質,並不是會讓人受重傷的一記猛拳,但較像是長年累月下來的持續騷擾:今天扯扯你的頭髮、明天用指甲刮你一下、後天則彈一下你的耳朵。沒有任何微侵略的詞語是暴力的,但累積起來,卻也生成了一處處瘀青與疼痛。 (註四)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你若問我,「在美國,有因為膚色遭受種族歧視嗎?」

 

我仍無法簡單地用一句話回答,但我可以做的,是與你分享以上這幾個故事。 

   

註一:談到種族議題,絕對不能忽視的是非裔與拉丁裔人口在美國所面臨的種種問題。例如,美國警察執法或臨檢時,時常鎖定黑人,甚至會因此使用不必要的武力,近年來也有許多執法過當致死的例子,迫使許多人上街示威。說真的,我因為黃皮膚而在美國遇到的問題,其實若跟身邊黑人朋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我無意忽視這點,故特此說明。


註二:這樣講並非阿 Q 心態,而是若檢視美國過去的歷史,我們會發現當年種族歧視的問題確實較現今嚴重數倍。例如,二次世界大戰時,美國政府為了防範日裔美國人幫「祖國」進行間諜行動,便將他們集體強迫隔離。不到半世紀後,1982 年在底特律發生了 Vincent Chin 事件:一名華人遭兩名白人毆打致死,但兩位兇手卻僅遭罰款、無須坐牢。此事件除了引起了在美華人的憤怒,也成為他們開始團結的濫觴。到 1992 年時,在洛杉磯發生了因種族議題產生的暴動,許多華裔(尤其韓裔)美國人也成為施加暴力的對象。話雖如此,我無意粉飾現下美國社會仍存的種族問題:例如,在 2011 年,美國陸軍爆發了陳姓華裔士兵因遭受種族歧視霸凌致死的醜聞。


註三:microaggressions.com 是個匯集了許多關於微侵略的小故事的網站,非常值得逛逛。


註四:微侵略,也不只存在於種族的層面上。不論是性向、性別、社經地位、或宗教,我們會發現,如果仔細觀察,許多日常的言語,都可能是多數對於少數的言語霸凌。最可怕的是,它們經常都是無意的。例如,一個老師若對學生們說:「這本書男生女生都會喜歡,因為書中不但有戰爭,也有愛情。」這句話挾帶了傳統社會對於性別的成見,將學生根據性別放入了框架,對於喜愛浪漫的男生與對軍事好奇的女生而言,都可能會形成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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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黃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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