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個字的答案──是一針見血,還是把世界「膠囊化」?

十個字的答案──是一針見血,還是把世界「膠囊化」?

美國獨立紀念日是每年的 7 月 4 日。今年的我,人雖在東京,卻仍眼尖的注意到亞馬遜購物網上應景的促銷活動,其中包括了美國 10 多年前紅極一時的電視影集《白宮風雲》(The West Wing)。

《白宮風雲》一劇以政治題材為主軸,描繪總統與其白宮幕僚處理種種議題、與各式人物斡旋的經過。影集除了有著犀利的台詞與精彩的劇情外,更緊咬時事,頗富教育意義。影集的幕後寫手則是 Aaron Sorkin,代表作除了《白宮風雲》外,更包括家喻戶曉的《軍官與魔鬼》、《社群網站》、《魔球》等電影。

我一邊看著整套影集低至 2 折的折扣價,一邊見獵心喜地按下「購買」,準備送我妹當生日禮物。沒辦法,做哥哥的,總是習慣說教,連送禮物也不例外。

填入地址並完成送貨程序後,我開始回想自己當年觀看此劇後得到什麼收穫。而我的思緒,立刻跑到了描繪總統大選辯論的一集。

那一集中,劇中的現任總統與共和黨的對手進行大選前的辯論。談到稅徵政策,共和黨的對手為了闡明他欲減低稅賦的立場,只丟出了一句話:「我們必須降低稅率的原因極簡單:因為人民比政府更懂得如何花他們自己的錢。」這句拉攏人心的話,立刻博得了許多掌聲。

而劇中的現任總統便在此時使出了殺手鐧。他說:

「這種十個字的答案,的確很犀利,往往能在大選中給對手致命的一擊。問題是,你答案中接下來的十個字是什麼?我也跟你一樣,覺得我繳太多稅了,但請你告訴我,我們到底要怎麼解決這件事?你要是講得出來接下來的十個字,我現在立刻棄選。我們要領導的這個國家,幾乎沒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用十個字就解決的。

我一直很喜歡這一幕,因為雖然我從沒領導過任何國或家,但「十個字的答案」這個概念,一直是個縈繞腦海的課題,持續出現在我人生中各個階段。

我們都曾追尋過十個字的答案

「十個字的答案」,絕對伴隨了許多人走過學生時期。國中時代的我們,每天尋找的幾乎都是這種擁有絕對因果關係、沒有模糊地帶的答案。我們花許多時間寫考古題,並學習揣摩選擇題標準答案的邏輯。「某現象的形成是因為某因素」、「某詩人擁有怎樣的胸懷」......這些訓練,帶領我們使用十個字的答案來快速定義並瞭解這世界。現在回頭想起來覺得有些好笑,但對於需要廣度而暫非深度的國中生,或許未嘗不是壞事(雖然過多的選擇題也並非好事)。

上了高中後,適逢我至美國求學的時期,開始被要求大量的寫作。除了數學與音樂課之外,我幾乎每門課都要寫報告,這才因此發現,我無法單靠在台灣淬鍊多年的「選擇題作答能力」遊走江湖了。

例如英文課,寫過「什麼是美國精神」這種不著邊際的題目,也寫過莎士比亞的修辭剖析;歷史課,要蒐集原始資料並論證當年傑克森總統是否濫權;連化學課也要寫報告,文謅謅地用第三人稱,分析上次做的實驗有何可改進之處,或本次實驗結果可能受哪些因素影響。

高中那幾年的我,開始體悟到什麼是超過十個字的答案。雖然寫出來的論證本質上仍立場鮮明、沒有太多灰色地帶,但至少議題會切成幾個面向看,或多舉些例子佐證。我的主題論述(thesis statement),雖然通常仍是一句話,但至少添加了些「雖然......但是......」的元素。單選題的人生,慢慢變成申論題。

上大學後,我發現十個或百個字的答案都不夠用了:我被要求分析的主題越來越廣,難以用一句話總結,而報告少則十頁、多則數十頁,都不足為奇。我也因此在杜克大學的圖書館地下室,一手翻著積滿灰塵的文獻、一手敲著鍵盤,奮鬥了無數個夜晚。

大學四年下來,我殘害了不少樹木,學會如何寫出遠超過十個字的答案,也學會如何產出與接納不全黑也不全白的論述。我報告中需要引用的文獻越來越多,我切割議題的面向也開始倍增。我學會了架構與邏輯:過去習慣的五段式報告當然已經無法套用在數十頁的作品上,我也被迫在寫作前先整理思緒並擬出大綱。

如果你問這個時候的我,怎麼看「十個字的答案」,我一定會嗤之以鼻:大學四年的訓練下來,我整天思索文章要如何才能更長、以及論述如何才能更深。我們的求學路程,教我們的是如何越來越「多」:多一點例子、多一點轉折、多一點文獻、多一點闡述。

那時的我,如果看了《白宮風雲》總統辯論那一集,一定會啞然失笑,無法體會政客為何在這麼大的舞台上,選擇用如此簡單的邏輯。

十個字答案的迷人與危險

出社會後的這幾年,我進入了管理顧問業,卻開始體悟到這個社會為何需要「十個字的答案」。

身在顧問業,除了必須幫客戶分析情勢並提出建議外,更重要的還是在於「如何溝通」這個環節。「分析」這一塊,必須深、也必須廣,但「溝通」這一塊,其實就是講故事:越精簡扼要,越有力。

舉例來說,簡報的標題往往都只有一句話,代表此張投影片最重要的核心訊息。圖表的設計與排置也通常以簡單明瞭為上,而繁複的投影片,通常都塞在最後面的附錄中。客戶要的,是一個邏輯清楚、架構縝密,中心訊息又清楚的故事。

過多的細節,通常只會模糊焦點並降低說服力。我們時常碰到的難題,不在於端不出足夠的牛肉,而在於牛肉順序怎麼擺,以及怎樣呈現牛肉,才不會讓旁邊的蘿蔔青菜喧賓奪主。顧問業有著許多 buzzwords,其中"high-level"與"storyline"這兩個詞,幾乎快被講到爛了,但也間接揭示了有效溝通的根基。

這些反思,讓我不禁莞爾:數年的求學下來,我們學著如何更深、更廣、更長。出了社會後,「化繁為簡」反而成為最大的課題。

我漸漸發現,「十個字的答案」突然沒有那麼可笑了:想成為高度說服力的人,光有著深厚的底子是不夠的,更要有辦法精簡扼要地傳達訊息,並清楚地勾勒各式因果關係,才能讓他人買單。

我想到,台大電機系的葉丙成老師,曾派大學生去跟小學課堂上做簡報,訓練他們的溝通能力。這舉動乍聽之下令人傻眼,但讓我打從心底佩服,因為學習如何深入淺出,的確往往才是畫龍點睛的關鍵,也是求學過程中我們比較少聚焦的重點。

我更想到了幾個月前,在朋友的帶領下旁聽了美國某商學院的兩堂課。課堂上討論著某家新創公司,教授只拋出了一個問題:「你看好這家公司的前景嗎?」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我看到了此起彼落的發言,每個 MBA 學生都能在短短一兩分鐘內清楚地立論,並扼要的點出自己看好或不看好此公司的理由。

老實說,我無法完全苟同這種討論模式。我發現,這些學生們的回答雖然立場鮮明且極易理解,但丟出來的回答,本質上都是還是「十個字的答案」──沒有精確數字的佐證,頂多是用一兩個例子、大筆畫地勾勒出自己想傳達的故事線。

我只聽了兩堂課,不能以偏概全。不過這個旁聽的經驗讓我思索:縱使今天課堂上這種「一言以蔽之」的論述不一定都是對的,但或許它訓練的,是一種有效溝通與即時反應的能力。當這些學生之後成為領導人,對討論的議題有了更深厚的底子且能端出真正的牛肉後,有了這種化繁為簡的能力,說不定就會如虎添翼了。

話雖如此,我想強調的,是「說不定」三個字。就像《白宮風雲》那一集中的總統說的一樣:我們處在一個過於複雜的世界,而有太多事情,是不能以十個字的答案就蓋棺論定的。的確,有些十個字的答案其實很棒,深入淺出地幫我們釐清這世界;但有時候,如果沒有客觀地去檢視,十個字的答案非常危險,讓我們乍看之下搞懂這世界,實際上卻可能看得更淺、想得更少。

我提醒自己:能夠輕描淡寫地把世界漆成黑與白的人,要嘛就真的是大師,要嘛,我們最好要小心看待他。

我們周遭,永遠會有想把這世界膠囊化的人們。他們常會自信滿滿地,說出諸如「A 公司的前景就是這樣,不可能改變」、「成功者都要有這三個特質」、「台灣人就是奴性強才會導致這件事」的話。這時候,他們到底是一針見血、還是只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我們必須逼自己去客觀驗證並獨立思考,再為自己決定,到底要不要接受這答案。

所以「十個字的答案」,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怎麼在十個字內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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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郭姿辰
核稿編輯:黃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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