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原創性比財富更受尊重

在美國,原創性比財富更受尊重

美國麻州的劍橋,是個我非常喜歡的城市。

這兩年,仗著幾個當年的大學同學在那一帶念研究所的機緣,逛了哈佛與麻省理工學院的校園好幾次、過過乾癮。每次到了那一帶,我總想起《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這部電影,尤其是麥特戴蒙飾演的男主角,在酒吧中教訓高學歷痞子的一幕。

電影的情節是這樣的:麥特戴蒙的朋友在酒吧中裝成哈佛的學生,想要搭訕兩位女生,而旁邊一位就讀哈佛研究所的男生為了讓他難堪,立刻開始丟出一堆專業術語、試圖用學問壓倒對方。豈知,具有天生過人記憶力的麥特戴蒙在此時出現,立刻點出此研究生不過是在複誦研究所第一年的指定閱讀罷了。麥特戴蒙還一字不漏地幫他把下文念出來、反將了他一軍,戳破這個研究生拾人牙慧的行為。

在這一幕的結尾,哈佛研究生仍不認輸,反嗆說幾十年後,自己將擁有傲人的學歷與財富,而麥特戴蒙可能仍在速食店賣薯條。

麥特戴蒙只笑了一下,並淡淡地說:「也許吧。但至少我不會沒有原創性。」("at least I won't be unoriginal.")

麥特戴蒙的這句話,像是一個解不開的結一樣,每隔一陣子就會在我腦海中浮現。反覆參研這句話的原因,倒不是因為怕下次搭訕女生時說錯話並被旁人打臉,而是一種反思:為什麼麥特戴蒙會把「沒有原創性」當成是一種羞辱?在這場唇槍舌戰中,他明明佔盡了上風、從頭到尾滔滔不絕地將對方評得體無完膚,但最後為什麼選擇只用一句看似輕描淡寫的話收尾?選擇用這句話反擊,背後代表的又是什麼心態呢?

每次想到這裡,我的思緒總會回到當年在美國念高中當小留學生的日子。剛去的第一年,開始結交新朋友,並發現大家總喜歡討論彼此喜歡的樂團或歌手。令我驚訝的是,大家列出來的名單中,鮮少有主流的歌手或樂團,而居多的,反而是一些冷門的歌手,或甚至罕為人知的地下樂團。

漸漸的,我悟出了一個潛規則:美國青少年間的音樂對話,極像是個暗中較勁的過程,每個人都想證明自己有高人一等的品味,不屑於追隨主流。誰說出的歌手越少人聽過,這個人彷彿就越有過人的見識。相較之下,把主流歌手當作偶像的人,似乎便是媚俗,得到的也往往是他人的嗤之以鼻。(這也害當年從台灣帶了好幾張阿姆與周杰倫專輯過去的我,只好把一堆話硬生生地吞回去。)

幾年後,我對於這種文化多了些體悟。例如,我上大學後的第一個暑假擔任某個夏令營的老師,帶領國中生上課。不管是自然、英文、或數學課,每門課的第一週,一定會有半堂課拿來讓小朋友裝飾自己的筆記本或作業簿。看著小朋友們開心的從好幾打彩色筆中挑出自己喜歡的顏色,把自己的名字在資料袋或筆記本上寫得又粗又大,並在四周畫滿了星星太陽,我當時實在有些不解:半節課的進度這樣不見也就罷了,重點是為什麼這些塗鴉要在第一堂課做?

我後來發現,我那些美國同學的生長環境,從小就不斷灌輸他們一個觀念:「你是獨一無二的。」創意,當然是被鼓勵的,但就算你的作品不夠有創意,你至少必須保證你的原創性,讓自己跟別人有所區隔。就像我那些學生們五彩繽紛的作品集封面──裡面的內容,往往沒有石破天驚到哪裡去,但這沒有關係──這裡更重視的,其實是這個作品集是否真正代表了「你」、是否至少是無可取代的。也因此,第一堂課不拿來直接上課,而是讓學生花許多時間留下個人化的印記,讓他們還沒做任何創作前,就體認到裡面的內容僅屬於他們。

同樣的,我也慢慢開始理解我高中同學聊音樂時的心態了:一個人的音樂喜好越冷門、越迥異於主流,似乎便越能代表此人有自己原創的想法,也讓此人在同儕之間顯得越「酷」。而這,其實都來自於這個社會對於「原創性」及「不可取代性」的推崇與重視。麥特戴蒙在酒吧中撂下的最後一句話,顯示的也是這個社會的價值觀:有著自己的想法與故事的人,是會得到一定的尊敬的。反過來說,只會拾人牙慧或隨波逐流的人,雖然可能是人生勝利組,卻不一定能贏得他人的尊敬。

這種重視原創性的文化,也間接解釋了這個社會為何如此重視幽默感。幽默之所以為幽默,便是因為它既不是會讓人翻白眼的爛梗(「你很帥,蟋蟀的蟀」)、也不只是事先背好的笑話。相反地,它倚靠的,是一個人獨有的臨場反應之下所產生出的對白。有高度幽默感的人之所以能讓他人會心一笑,說穿了,就是因為他有高度的聯想力,能將當下的情境做些許轉換或誇飾,並用新奇、逗趣、且出乎大家預料之外的角度去看事情。一個人的幽默感,也間接傳達了他的原創性。而沒有原創性的人,是幽不了默的。因此,當我們說美國社會十分重視幽默感,我們真正想說的,其實還是這個社會對於「原創性」的推崇。

反過來看台灣:與其說我們不重視原創性,倒不如說我們更重視其他特質──我們重視一致性。從學生時代,我們就被灌輸合群的重要性,並知道個人的色彩不應凌駕於團體利益之上。我們重視禮節與和諧,因此我們常稱讚小孩「乖」,並認為順從是晚輩最重要的美德之一。我們重視規則,因此高分的作文,必須起承轉合、必須引用偉人名言、必須使用足夠的排比與映襯,至於內容是否有個人的想法、是否有獨特的見解,都是其次。

這沒有絕對的對錯。不同的文化,重視的特質也不盡相同。

但或許我們可以想一想:如果今天我們是麥特戴蒙,我們在離開酒吧前撂下的最後一句話,又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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