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登上富比世(Forbes)的同學

我那登上富比世(Forbes)的同學

富比士(Forbes)雜誌每年都會針對 20 個不同領域,各選出 30 位 30 歲以下的年輕人(30 under 30),將這群人譽為最值得注意的明日之星。2015 的名單於年初甫出籠時,我剛好喵到一個眼熟的名字,發現是一個我念大一時跟我在宿舍住同一層樓的男生。當然,我倆並不太熟:只記得我好像常常洗完澡、拎著條毛巾從浴室走出時,都會碰到他。

我看了一下網路上對他的介紹,發現他大一之後,他為了打造自己的生技新創,每個周末都從東岸飛去矽谷 (難怪之後洗澡就很少碰到他了)。事隔數年,他已賣掉一間大二時創的公司,畢業後也終於正式在矽谷落腳,開始經營另一間自己一手打造的生技公司。而公司前景似乎頗為看好,他也因此於今年被富比士相中,被譽為明日之星。

時間快轉到數週後,我參加了某個在台北的職場交流聚會。一晚下來,認識了許多有趣的人,但也聽到了好幾個如下的言論,從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人身上講出:

「A 實在太強了,我看到都要跪了。」
「是 B 耶!有神快拜。」
「我只是個魯蛇而已,怎麼能跟 C 比!」

這幾句玩笑話,不知道為什麼,當晚在我腦海中一直揮之不去。我想起了我那上富比士的同學,並開始設想:現在的他出席任何場合,會聽到什麼樣的話?很奇怪的,我認為他應該任何讚美甚至奉承的話都聽過了,但就是難以想像任何人用自貶的方式來表達對他的讚嘆。

我更開始想起另一些大學同窗:這些同學或許是因為打籃球、或許是因為上拉丁舞課、更或許在派對上喝酒認識的。時間快轉到幾年後的今天,有些人已經賣掉自己創的第一間軟體公司了、有人被邀請到比利時的 TED 論壇演講、有人的發明正經美國專利局審核中、更有人被美國職籃聯盟中某隊的總教頭挖去當專職數據顧問。

對於這些同學,我發現,縱使我對他們現下的成就充滿驚嘆,我也不覺得我因此失去平起平坐的資格。這些人在我眼中,仍然是我的同學、仍然是在球場上被我蓋火鍋的球友、仍然是周末晚上跟我一同豪飲廉價啤酒的夥伴:不一樣的是,他/她比我多了些酷一點的故事,讓我由衷佩服甚至欽羨,但也僅此而已,沒有誰因此便需矮人一截。

我的這些同窗們,雖然當年求學時期時就已在各方面嶄露頭角,但我幾乎沒聽過任何人在言語中「神化」他們,更鮮少記得有任何人試圖用貶低自己身分的方式來捧這些風雲人物 (即便是自我解嘲也不會至此)。校園中唯一的例外便是籃球校隊 (話說這些未來的美國職籃球員,其實被當成比神還高層次的物種來膜拜),但除此之外,大家似乎從不覺得稱讚的給予是個零和遊戲。有許多優秀的人的確常常被捧上天:但有趣的是,捧他的人也從不需因此在言詞中先把自己打入地底。

對我來說,這段小插曲,重點絕對不在於貶低昔日同窗,更不在於自抬身分,而在於省思:今天,當一個人用自貶加神化的方式稱讚他人,背後的心態是什麼?

請先讓我從美國的兄弟會談起。

兄弟會在美國的大學中幾乎處處可見,雖然不同的兄弟會之間所標榜的價值不盡相同,但總體而言,提供的是一個緊密且不對外開放的社交圈,有些兄弟會則更是以掌握了許多政商名流的人脈與資源聞名,讓許多大學生趨之若鶩。當然,大多兄弟會也總是會與固定的姐妹會聯誼,這對於許多大一男生也當然是不小的誘惑。

兄弟會文化最令人詬病的,恐怕便是加入兄弟會的過程。好萊塢電影對於此過程有著許多描繪:有些固然誇張,但有些卻絕對屬實。新生們必須經過種種體能的考驗、甚至是精神上的羞辱,並徹底服從學長們,成功熬過數個月才有可能正式成為兄弟會的一員。這之中的種種任務,有些固然是為了增進新生們之間的革命情感,但就某一方面而言,也是善用了人們無法接受認知失調此一特質來提高對兄弟會的向心力。受過種種煎熬終於加入兄弟會的男生,腦子裡一定想過:「我不是傻瓜,怎麼可能為一個沒有價值的兄弟會受盡折磨?我會願意這樣做,一定是值得的。」會這樣窮盡腦汁找出忠誠理由的兄弟,之後對組織的向心力想必不會低 (當然連帶的,也不會讓隔年的學弟輕鬆入會囉)。

這其實便是心理學上所稱的「認知失調」現象。認知失調,描述的是人們通常難以接受互相矛盾的想法或舉動同時並存,而當這種情況一旦發生,常產生的不外乎便是人們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說服自己改變想法,以降低這種矛盾所帶來的不悅與壓力。千辛萬苦才進入兄弟會的新生,潛意識中一定會設法自圓其說,告訴自己這個兄弟會一定值得當初的種種犧牲。不然要是千辛萬苦才進了一個也不怎樣的兄弟會,這種當傻子的感覺奇差無比,誰不想將這種想法趕快斬除?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當我們習慣用「神化」的字詞來形容同儕的傑出表現、利用誇大的詞彙表達我們的敬佩 (甚至先發制人地將自己降格),在某種層面上,不就是幫自己打了個預防針,將強者跟自己劃分為不同的層級,以避免在比較過後所帶來的不悅嗎?只要一比較,我們便不得不去想人家比我們強的原因,而連帶而來的感覺,往往便是認知失調:如果當初我努力一點或做出什麼對的選擇,是否今天就換我站在他的位置?但我並不是一個太笨或太懶的人:為什麼我當初沒這麼做?

這種認知失調是極為不舒服的,我們寧願尋找其他原因,解釋我們與人家之間的差距,並讓這想法越快消失越好。

因此我們稱人家為神,或刻意將人家捧上天;我們表達了讚許,也躲過了比較。神之於人,以及君主之於臣子,這種階層的形成都不是我們能掌控的。這種變相的讚美,其實只是間接將人家的成功歸因於資質或際遇:反正,我不能也不用跟他比就是了。我們選擇跪下、選擇神化,因為我們不願懊悔、不願接受自己曾經下錯棋、做錯決定的可能性。

但這樣一來,我們也較難以誠實面對自己的長短、思索如何進步。

語言是有力量的。以玩笑的心態使用這些字詞,往往便是潛意識裡渴望解決認知失調的表徵。我們越慣於倚賴這一類的言語去讚美他人,我們便越不會去仔細想人家成功的原因。這帶來的,是短期心中的安逸,但錯過的,則是自省與進步的機會。

對我而言,想到當年跟我共用一間浴室的同學,經過沒幾年,已經將舊公司脫手並在新公司當老闆了,心中在佩服之餘的確也有些感慨──明明都是踩同一攤洗澡水出來的(請原諒這個粗糙的暗喻),怎麼過了幾年,故事就迥然不同呢?這種比較的過程的確不太舒服,說自己不曾試圖找各種理由來迴避認知失調,也是騙人的。

但有趣的是,也就是因為想到當年大家踩的都是同一攤洗澡水,讓我覺得大家其實就算之後際遇有異,但至少也都走過一段滿相似的路,接觸過同樣的資源與薰陶。除了某些先天上的資質差異之外,只要夠努力,應該沒有什麼好理由,能阻礙我開拓出一條自己的路。

或許,我們應該把我們心中的強人都放到一個腦海中的澡堂。大家在外面的成就再高,在浴室裡都是拎著一條毛巾的人,沒有什麼根本上的差別。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神化他人。

出了浴室並穿上衣服後,我們當然可以見賢思齊、思索人家為何成功,找出進步的動力與途徑。

但讓我們先在浴室內,洗掉阻礙我們成長的「認知失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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