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是局外人」,全球年輕世代的勞權課題──從英國的「零小時合約」,反思臺灣《勞基法》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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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 4 月及 11 月,倫敦大學總部因為員工及學生的抗議,而總共關閉了兩次──為什麼呢?

罪魁禍首是一種叫做「零小時工作合約」的契約。英文稱作 0 Hours Contract ,意指一種非傳統型僱傭契約,僱用人及被僱用人之間並無規定工作時數,有需要被僱用人時,僱主會提前通知,而被僱用者也有權利拒絕這種隨傳隨到的工作。並且,在這種合約下的受僱人可以兼任其他工作。

在英國,這種工作契約很常見,保守估計,2017 年約有九十萬人簽下這種合約,而這種非傳統型契約多用於農業、旅遊業、餐飲業、醫療界及教育界。這種合約原本的目的,是為了滿足需要工讀機會的學生,或是出外工作以補貼家用的人們的需求,許多企業都視之為能夠讓勞力更自由流動的簽約形式。

然而,此種為方便某些產業特性與勞工需要的合約,卻在實施了快二十年後的今天,造成了許多本末倒置的弊端,變成許多大公司最愛用的合約,只因可以規避許多應給正式員工的津貼及待遇,打開通往剝削勞工、賺飽公司荷包的最佳途徑。

一人身兼數職,缺乏工作保障

2013 年,英國一家電視台 Channel 4 拍了一系列影片,紀錄簽署這種合約的勞工過的生活。以世界知名的亞馬遜公司 Amazon UK 為例,員工受到非常不合理的對待,常受訓斥之餘,甚至被公司在手機裡加裝 GPS,以便公司隨傳隨到。

這些零小時工作合約下的員工多是迫切需要一份工作的,他們已非生活有餘裕的大學生,也非家裡有錢,人生閒閒,只想出來工作當作功德的有錢人。起初簽定該種合約,並非為了方便,而是迫於使用零小時合約的公司越來越多,別無選擇下,他們只好跟著簽約。但沒有穩定的薪水,該怎麼辦呢?

零小時合約下的受雇人可以兼職,那麼就多找幾個也是使用零小時合約的工作吧?所謂飲鴆止渴,大概就是如此。身兼多職,卻沒有一份工作是有保障的。

而這種零小時合約在大學裡越來越常見,許多學校為了省經費,給老師們簽該種合約。英國大學裡,不包含行政人員,有將近五成的教職員是以這種合約在工作。於是,大學教師不只必須負責教書、研究,還要負責招生,若學生不夠,來年也別想著能夠開課。更慘的是,多數老師必須等到新學期開始的前兩個月,才能知道自己能否開課。

學生的流動就是資金的流動,高等教育變成一種商業獲利模式。一位名叫 Vicky 的老師表示,她最慘的時候,同時兼 7 份工,一週工作 70 小時,但拿到的薪水大概只等於 40 小時的工時,而且時薪還低於英國政府規定的最低薪資(註一)

「當你很開心又有一份工作可以做時,另一份工作可能就這樣無預警地結束。我在生存邊緣掙扎著。」

最後,Vicky 離開了讓她身心俱疲的學術界。曾經,她跟所有學術界新鮮人一樣,意氣風發的展開教職,以為這種短期的不固定合約可以成為未來終身教職的保障,最後才發現這正是她升遷的絆腳石──零小時合約成功「打造」出將人才「吃乾抹淨」的最佳環境。

「每份合約都是一顆未爆彈」:年輕世代無力存錢買房、生兒育女

如果我們再探討得更深一點,這樣的合約對一個人的生活會有什麼影響呢?

最直接的影響當然是心理壓力。沒有穩定工作,無法保障病假(即使法律規定要保障,事實上許多公司都沒做到),沒有特休假,有時連最低薪資都拿不到。這些人盡可能地想多兼幾份工,好多賺一點錢,但每一份零小時合約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當所有未爆彈集合在一起,不用等他們爆炸,管理人自己就會先爆炸。

沒有穩定獲利來源,我的下一步在哪呢?我能存錢買房嗎?我能結婚嗎?我能生小孩嗎?後面這兩個問題,對女性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先天生理上的限制,女人若想要生育就必須和生理時鐘賽跑,但在和自己的生理一較高下前,力氣就已被工作消磨殆盡了。再加上男女薪資的不均,許多女性們在生存底線上連滾帶爬,餵飽自己都艱難了,孩子什麼的,當然還是別生。

養不起小孩的不只是女性,可以說是全球年輕一代面臨的問題。不管政府如何祭出生育津貼,都只是杯水車薪,無法根本地解決問題。癥結點還在低薪、過勞的大環境,而不只是年輕人個人生育意願的問題。

今年 4 月及 11 月,倫敦大學總部因為員工及學生的抗議,而總共關閉了兩次。圖/Justice for University of London Workers 臉書專頁


高等教育商業化,不尊重專業

看著英國高等教育一步一步商業化,不願意花錢永久聘僱專業學術人才,實在和現今的台灣高等教育界像極了。

許多大學缺額不補,退休教師空出來的職缺,不是用新血人才來補,而是要求其他現任教師兼任,實在荒謬。以歷史系來說,假如一位教授英國近代史的老師退休,學校對此並不會開放應徵一位新的英國近代史老師,而是要求英國上古史專業的老師兼任。

對此,校方甚至認為:「哎呀,反正都是英國史,你應該可以教。」

再過分一點的可能會說,「那歐洲史的部分可以順便教一教嗎?反正英國也是歐洲一部分,對你們來說一定不是問題。」

為了省經費的學校高層少有對尊重專業,只顧著壓榨老師,能負責教越多科目越好,追求 multi-task 型人才,一向都是台灣企業的文化。當學校跟著資本化、商業化時,他們也會忘記,一位博士的養成背後,需要付出多少的時間與努力?每位博士在自己的領域裡都是佼佼者,但要同時專精兩個領域以上,是不太可能的。

安妮聽過最荒謬的,莫過於音樂大學的高層問應徵者,「你為什麼不能同時教授兩種樂器?」

這就好比叫游泳選手在奧運出賽射箭是一樣的,令人啼笑皆非。如果連教育機構都利用這種合約剝削人才,就更遑論其他企業了。

許多大學缺額不補,退休教師空出來的職缺,不是用新血人才來補,而是要求其他現任教師兼任。圖/Shutterstock


《勞基法》修訂通過,將成過勞溫床

最近,行政院長賴清德強推的《勞基法》修法,強調四個彈性:

第一,讓原本強制工作 7 天休 1 天的規範鬆綁,雇主可以讓勞工連上 12 天班;第二,輪班間隔彈性,原本要修 11 小時才能排班,現在改為 8 小時;第三,特休假彈性。勞工可以將自己的特休假延遲一年;第四:延長每月加工時,從 48 小時到 54 小時,但三個月內不能超過 138 小時。

這樣看下來,讀者們不覺得跟英國的零小時合約很像嗎?以勞資勢力不對等的狀況來說,當僱主要求加班,勞工能說不嗎?而當輪班間隔調為 8 小時時,試問勞工還會有生活品質嗎?晚上 10 點下班,隔天 6 點上工,這樣的日子你能撐多久?

行政院所謂的「企業經營彈性」就跟英國政府說零小時合約可以「讓市場經濟更靈活,更有彈性」是一樣的──裹上讓資金更自由流動的糖衣,內餡則是勞工們流乾的血汗。

而最讓安妮不以為然的,是允許特休假延 1 年的修法。台灣勞工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過勞、過勞再過勞。新規定一旦上路,絕對會有僱主要求勞工今年不准請特休,積到 1 年後再使用,共體時艱,大家做功德,造成勞工過勞的惡性循環,很快地,讓台灣的勞工面臨類似英國這種零小時合約的處境。

當然,兩者之間存在許多不同,但被剝削而不能反抗這一點,是一樣的。

勞權之路,沒有局外人

不只台灣,世界各地的勞工多少都面臨著這樣的困境,勞資勢力不對等、求助政府無門、高壓過勞不見未來。而這也是為什麼,英國許多學生們願意站出來跟大量聘請零小時合約勞工的學校對抗,為勞工發聲,因為大家多少都在這些人身上看自己未來的影子,誰也無法保證,那個必須隨傳隨到、領著最低工資,有時一週連一小時工作都沒有的人,不會是自己。

雖然不知道這場對抗何時有走到盡頭的一天,但至少可以確定,有關勞權的議題,沒有人是局外人。

註一:'Zero Hours Contracts Are Driving University Lecturers To Despair,'"Vice,"last modified on 29 November, 2017.

執行編輯:鄧紹妤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Justice for University of London Workers 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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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本初子午線觀察記

安妮,國立政治大學畢,英國愛丁堡大學歐洲中古史碩士,目前於倫敦大學之歷史研究院(University of London, School of Advanced Study, the Institute of Historical Research)攻讀博士。
現居於世界上生活最貴的城市之一,倫敦,除專注自己研究外,喜愛觀察英國人們生活的各種細節。
雖非常住英國,卻期許以一位台灣留學生的視角提供曾經的日不落,今日的日已落帝國人們生活的觀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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