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等教育「窮得只剩下錢」──向中國低頭的劍橋大學出版社,像不像雙膝下跪的馬嘎爾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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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月底,中國當局在全世界的學術界投下一顆震撼彈,其之於國際的驚恐及憤怒指數,大概不亞於日前北韓那枚飛越日本上空的飛彈。

8 月 22 日,或許對學術界來說是個恥辱日,因為身為世界最老、最有信譽的劍橋大學出版社(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UP)出版的期刊《中國季刊》(Chinese Quarterly),在中國官方的要求下,於中國境內的電子版期刊中,撤下約三百篇有關天安門事件、文化大革命、西藏及新疆問題和許多不利於中國政府的文章。

這種向權勢低頭的行為,簡直是賞了奉「學術自由」為圭臬的學術界一記熱辣辣的巴掌:原來在錢跟權面前,什麼都可以被拋棄。

這件事曝光後,馬上在學術界掀起軒然大波,許多人站出來譴責劍橋大學出版社的作法。迫於輿論壓力,劍橋大學在事情被爆出一天後,緊急效仿英國政府最愛的事──政策 U Turn(政策大轉彎),改口說,為了捍衛學術自由,我們決定重新上架這三百多篇文章,以平眾怒。但下架論文的行為,已經讓許多人對劍橋大學出版社失望透頂,認為他們就是為了五斗米折腰。

但,這件事真的就像表面上所看到的「劍橋大學出版社向中國低頭」那麼簡單嗎?其實,安妮認為,這之中還有其他可以進一步分析、討論的面向。

中國的算計:「屏蔽文章」與「下架文章」的差別

首先,中國有沒有權力要求劍橋大學撤下高敏感度文章?

當然有,因為她是中國啊!

一個沒有遊戲規則,只有政府說了算的國家;一個非民主,可以不顧國際壓力,把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關到死,並無故關押台灣民運人士李明哲(至今仍被囚禁中)的政權,區區一個要求 CUP 撤下中國境內的爭議文章算什麼?

審查文章在中國是常態,學者們早就學會在寫有關中國的文章時,避重就輕,否則一不小心,「被消失」的不只是你的文章,還有你的人!

而弔詭的是,可以將整個臉書、Google 等國際社群媒體屏蔽在外的中國,其實要屏蔽人民閱讀爭議文章,是非常容易的,但她卻不這麼做,反而要求 CUP 將他們下架,而「文章被屏蔽」跟「被要求下架」兩者之間是不同的。

前者,劍橋大學出版社可以輕鬆地跳出來指著中國鼻子罵,並挺起胸膛告訴全世界,「你看,不是我不讓你們看文章喔,是被流氓政府屏蔽的!」;而後者,全世界都會圍剿劍橋大學出版社,認為學術自由已死,以民主開放自由為傲的英國,最終輸給了專制獨裁的中國政府。

中國近年來對言論自由的箝制越來越緊縮,現在甚至向劍橋大學出版社施壓,藉由他人的手,來達到箝制的目的。

而這看起來就像,中國的勢力已正式凌駕西方,用她那隻看不見的手操弄著一切。

中國海外留學生,十五年間漲十倍

而就安妮來看,英國在撤文事件之前,早已對錢多勢大的中國鞠躬哈腰了,尤其是在高等教育上。

中國在 2000 年後的經濟起飛,對應著其他已開發國家的經濟成長停滯,不論是硬體還是軟體,中國都以驚人的速度成長著,留學生的數目亦然。

2000 年時,只有約五萬個中國留學生在國外求學,到了 2015 年,已有多達五十萬名中國學生留學海外。甚至在該年,中國在英國就讀碩博士的學生總數,幾乎快和英國本地的碩博士生一樣多了(註一)可見英國的高等教育體制,深受中國人的喜愛。

為什麼呢?因為英國碩士只要念一年就能畢業(當然前提是要你能畢業),跟其他國家動輒兩年起跳比起來,是個省時的好選擇。

還記得我第一次到愛丁堡念碩士時,圖書館裡的中國學生幾乎是其他國家學生的總和了!甚至在某些科系,出現了「疑似霸凌中國人」的事件。以商學院及理學院來說,是最多中國人就讀的學院,於是,班上就會出現以種族區分的小團體。

其實,這是很正常的,人本來就跟「非我族類」比較不親近。但據我商學院的中國朋友們說,「班上其他國家的人們,好像都不太跟我們說話,還會忽視我們。」

雖然被忽視的原因已不可考,但我深深知道,有時數量龐大的中國人,的確為英國人或其他國家的人帶來了入侵感及壓力,雖然,這並非中國留學生們的錯。

看準「留學財」,英國利用高等教育刺激國內經濟

到了倫敦後,我發現這裡的國際學生更是滿坑滿谷,不只中國學生,其他國家的留學生數量也很驚人。後來,我們這些留學生體悟到了一點:英國人其實沒那麼愛念碩、博士。而這一年的碩士課程,恰巧變成了許多學校賺取外國學生高昂學費的機會。

龐大的中國留學生,為英國近年成長遲緩的經濟貢獻不少,因為國際學生的學費是本地學生的三倍。當然,不只是中國學生,所有國際學生在英國大學眼中恐怕不只是學生,而是源源不絕的錢財。

安妮在上一篇文章〈倫敦大學師生抗議:一所擁護勞權的學校,把清潔員當成家庭小精靈──昂貴的高等教育,教會你什麼?〉中曾提到,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工作的清潔工就感嘆,「亞非學院開始擴張校區,我看到的不是更多的教育資源投資到學生或是教授身上,而是要吸引更多資金。從一樓到五樓,所有廁所翻新到飯店的水準,地毯也全面換新。我覺得好諷刺,這跟亞非學院所代表的、支持勞權的立場完全相反。(註二)

而我,在英國一路從碩士念到博士,當了散財童子五年,深深地體會到,在英國念高等教育就像在用錢投資、裝飾自己。除了貴鬆鬆的學費,各種學術會議的排場也常令人吃不消。

就好的方面來說,學校的硬體設備一年比一年好,你可以看到「學校」這個建築物在茁壯;你不時聽到,某個學校又要開設新的學系,以供應想來念書的人們。許多學校甚至看準中國學生驚人的財力,而在中國廣設「學校代辦」,向中國學生推銷自己的學校,吸引他們就讀,標榜的當然是那張鍍了金的英國學位證書。

但壞的一面可想而知,學費逐年上漲,政府對留學生的友善程度卻不斷下降。英國國內持續升高的排外情緒,使得政府極力想縮短留學生待在英國的時間,把你攆回自己國家,不要留下來和我們的人民搶工作。

看著英國的高等教育像是一項投資事業般地吸引著龐大的錢財,我想起了兩百多年前那東西方命運交換的黃金交差點。

英使馬嘎爾尼出使中國,面臨是否雙膝下跪的禮節之爭,英使堅持,能讓他臣服的只有英國女王,因此只願意單膝下跪。兩百年多年後,英國在金錢與權勢面前,似乎只能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下去了。

註一:Mail Online,"There are now almost as many Chinese students on postgraduate courses at English universities as British students" last modified on 4 September.

註二:"Critical Legal Thinking,"last modified on 15 August,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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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Nick Beer@Shutterstock

安妮/本初子午線觀察記

安妮,國立政治大學畢,英國愛丁堡大學歐洲中古史碩士,目前於倫敦大學之歷史研究院(University of London, School of Advanced Study, the Institute of Historical Research)攻讀博士。
現居於世界上生活最貴的城市之一,倫敦,除專注自己研究外,喜愛觀察英國人們生活的各種細節。
雖非常住英國,卻期許以一位台灣留學生的視角提供曾經的日不落,今日的日已落帝國人們生活的觀察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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