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還在未來──專訪被日本歷史記下一筆的台灣雕塑家余連春

最好的,還在未來──專訪被日本歷史記下一筆的台灣雕塑家余連春

台灣留日雕塑家余連春,於去年 2016 年 3 月被風光收入日本藝術年鑑《日本美術家事典》,成為第一位登上該年鑑的台灣人。一位台灣人,為什麼能讓民族情感特別強烈,很以自己民族為傲的日本人,視之為日本雕塑史上的重要人物?(註)

今天,我以一位晚輩的身份來到堪稱是台灣土塑燒(Terracotta)第一人的工作室,訪問這位為歷史寫下新頁的雕塑家。這也是我第一次認真、仔細地端詳余連春的作品。

一個又一個裸女的雕像,或跪或坐或站,各種撩動心弦的姿勢,看似肌肉紋理的陶土,全由余連春的雙手速捏而成。從挽起頭髮的雙手到玫瑰花般令人屏息的柔軟胸線。那是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所謂藝術就是美。

〈花箋語〉,余連春作品。圖/余連春 提供

愛迪生也是藝術家?

將手機放在桌上,開始錄音。在還有一點點尷尬之時,余連春冷不防地丟了一句。

「你知道我最欣賞的藝術家是誰嗎?」
「什麼?呃,米開朗基羅?拉斐爾?莫內?」想當然爾,我的答案全軍覆沒。
「是愛迪生。」

嗯?什麼?愛迪生?他不是發明家嗎?

「你看,愛迪生他試了一千多種材料,最後才找到鎢絲,發明燈泡,為人類文明推進了一大步。這種長期堅持研究一項東西的精神,對我來說就是藝術家。

也就是說,藝術的精神是發明、是發現、是創造你自己心底的東西和獨特的風格。藝術家太多了,在歷史的洪流裡,誰會被記住?通常會被歷史傳唱的,就是那個派別的創始者,或將此畫派推到巔峰的人。比如說,文藝復興時期全人的代表──李奧納多達文西(Leonardo da Vinci),或是立體主義的始祖之一──西班牙畫家畢卡索(Pablo Ruiz y Picasso)。

那麼,余連春的作品到底有什麼獨特性?傑出到日本人只因為他曾在日本深造,就將他編入歷史?

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要對雕塑史有點初步的了解。以下為安妮的雕塑史小教室。

余連春和羅丹,究竟差在哪?

土塑燒,Terracotta,源自於古希臘羅馬時期祭祀用的土偶雕塑,但這種塑像無法做大,因為泥土容易坍塌。根據藝術史料記載,土塑燒最大的尺寸僅止於 6 到 7 英吋,因此從古至今,黏土塑像都必須再翻鑄成青銅或石膏,才能永久保存。

以雕塑史上著名的三巨頭為例,羅丹(Auguste Rodin)、賈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以及亨利摩爾(Henry Spencer Moore) 各有各的特色。

從羅丹開始,現實主義風格的人像肢體、肌肉開始膨脹鼓動;賈柯梅蒂的作品以細高瘦長的人像為特色,2010 年,《行走的人》曾在蘇富比倫敦拍賣會拍出了 6,500 萬英鎊的天價;亨利摩爾則是以主體帶著空洞、斜倚、凹曲彎凸的人物為主,走抽象風格,且以大型鑄銅雕像及大理石雕像為主。

這些大師們之作全被翻鑄成青銅,被時間保留了下來。然而,一旦翻鑄成青銅,珍貴的土塑原件便無法被保存。有鑑於此,余連春用他「一輩子只做一件事」的倔強,鑽研土塑燒,試圖保留土塑的溫度與質地。余連春與這些往昔大師們的差別,便在於他的技術性突破,使其作品得以以泥巴的原貌被保存。

〈另一樂章〉,余連春土塑燒作品。圖/余連春提供。


因為泥土易坍塌,因此土塑燒的大小至多不會超過 7 英吋(約 15 公分),但余連春的作品多介於 50 到 90 公分之間,甚至有高於一公尺的。而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關鍵就在於,余連春發明了「針灸式支撐法」。他在捏塑土像時,像針灸般地插入鐵條,讓泥土不易崩塌,泥塑完成時約八成乾燥,再一一抽出鐵條,待全乾後在再窯燒。如此一來,泥土裡的氣孔能讓火高溫均勻地竄到作品的每一個地方,不會造成作品「外酥內軟」的狀況。

也因此,余連春的作品幾乎都是實心的。縱觀歷史上的雕塑家無人能突破大型泥塑窯燒會爆裂的關卡,唯獨余連春做到了,著實把雕塑史往前推了好大一步。過去,大型的雕塑不是木雕、石雕,就是青銅,余連春也是花了長久的歲月,才研究出大型土塑燒的技術。

〈巧顏盼兮〉,余連春作品。圖/余連春 提供

「人」是一個不會退流行的主題

「我從小就念美術班,然後到復興美工,一路又到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跟著加藤昭男老師學習。加藤老師的老師,也就是我的師公,木內克,1921 年(大正 10 年)到法國留學,跟著布魯戴勒(Antoine Bourdelle)學習土塑燒。這個布魯戴勒,曾和羅丹密切共事過,但他後來離開羅丹並發展出自己的風格。〈大戰士〉(Great Warrior)就是他的代表作。」余連春娓娓道來自己在雕塑界打滾的歷史。

「1936 年,當木內克將土塑燒帶回日本時,沒人聽過這個東西,但現在在日本藝術大學裡,土塑燒是一門專門的學科。我想做的,就是再把這個土塑燒帶回台灣,用自己的方式,讓大家認識它。

余連春頓了一下,又說道:「不過一開始當然是力不從心啦,畢竟台灣做雕塑的人本來就少,藝術方面的社會資源與供應也不完整,所以一路走來,不但要顧及生活,又要堅持創作,又要發展出自己的風格,又要想著如何讓這個土塑燒突破它大小的極限。」

這段話在我的理解其實是,余連春一路就這樣堅持自己相信的東西,而在雕塑這一塊,他從來沒有放棄,更沒有叛逃。

看著余連春的作品,會發現多數以人體為主,那人體的曲線,誇飾的肌肉張力,其中又以裸女居多。女性的風情韻味,挑動著觀看者的心弦,打破我們對人體塑像的固有印象。

「為什麼,都是以人為主呢?」我問道。
我堅持做人體是因為,自古以來,人就是一個不會退流行的話題。從文藝復興開始的以人為本,人,就是藝術關心的題材。沒錯,人是一個傳統的的主題,但我想做的是,如何在傳統中玩出新花樣。」余連春說道。

「這樣說吧,寫字人人都會,但能觸動人心的不是你的字漂不漂亮,而是內容,這樣你懂了吧?」

懂!我瞬間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我在門框上,找不到學校的名字

「你看過武藏野美術大學的大門嗎?」余連春突然岔題問了這麼一句。
「什麼?沒有欸!」我如實回答。
 「我在門框上,找『武藏野美術大學』這幾個字,找好久,後來發現他在邊邊的一個小牌子上。也就是說,你看到這個框,就知道是武藏野美術大學。」
「這就是藝術!藝術是發明,是找出自己的風格,作品擺在那邊,不需要文字引導,觀眾一眼就會知道,『啊,這是余連春的作品!』我的作品,就是不用雕刻刀,我用我的雙手、手心、手背和指頭,就是想保留土的況味跟韻律感,而這是木雕跟石雕沒有的溫度。

對我來說,藝術是美;但對余連春來說,藝術是發明。一再突破,一再發明。

而這讓我想到台灣的藝術領域,在台灣社會奉賺錢為圭臬的風氣裡,「藝術家」常常被當作「會餓死」的行業。沒成名時,大家會叫你快轉行,成名時,大家才又一窩蜂地捧你。雖然近十幾年來,台灣社會對藝術已越來越重視,但還是缺少發明的精神。

不只台灣,其實在歐洲的雕塑展,作品也常常藏有大師們的影子。藝術其實也很需要發明精神,而不是一味地抄襲跟風。抄襲只是我們習慣走捷徑罷了。

當大家一窩蜂地跟著做時,誰會被歷史記住?

〈遺忘與記憶〉,余連春作品。圖/余連春 提供

最好的,在未來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 4 月由文化部推出台視製播的【閱讀時光II】單元劇《生活是甜蜜》,巧妙地將余連春雕塑生命植入男主角李翊(高英軒 飾)的身上,刻劃出女主角徐錦文(楊謹華 飾)對藝術的不離不棄,是國內難得有雕塑與藝術對話的戲劇。戲劇場景就搭設在余連春的工作室,劇中余連春精彩的作品,想必觀眾們都先睹為快了。

訪問結束,離去前,我再度看了看堆滿作品的屋子。想起曾經看過《博物館驚魂夜》,劇中如真人般地雕像在半夜全都活了起來,不知道這情景如果發生在余連春的工作室那會是怎樣,應該也會是亂恐怖一把的吧!當然,這只是採訪完後安妮自己的胡思亂想罷了。

「一再發明,一再突破。大家都認為現在擁有的是最好的,錯了,我覺得,未來要去發現,去擁有的,才會是最好的。」訪談中余連春的這一句話,在我回程的路上縈繞心頭,久久不去,直到我把它寫在這篇文章裡。

註:1961 年出生於台北市,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雕塑系,日本大學藝術學部藝術研界所畢業。自 1994 年回台後致力於土塑燒(Terracotta)的創作,1997 年受聘於四本沖繩現役藝術大學非常勤講師,2001 年受台北文山社區大學聘任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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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YUKI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余連春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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