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人,沒有任何服務是「理所當然」──從英國的郵政改革看見中華郵政的勞權困境

台灣人,沒有任何服務是「理所當然」──從英國的郵政改革看見中華郵政的勞權困境

編輯導言:國家專營的郵政概念,起源於工業革命的英國,隨著科技進步、新自由經濟的崛起,郵政事業不可免的走進開放市場。面對市場衝擊,國營企業員工是否要理所當然要「相忍為國」,對不理想的工作條件沉默噤聲?

中華郵政,作為台灣人心目中最方便、跨越最多世代的共同記憶,近日以來因為人力短缺常常躍上新聞版面。以上週來說,交通部建議郵局員工能將觸角發展至「長照事業」,送信兼送餐,一舉兩得。但交通部這如意算盤馬上被郵局工會駁回,中華郵政認為目前郵局人力已非常吃緊,若是直接做長照,「可行性就不高」,但若從事附加性服務,例如,發現老人行動不便、發生狀況需要照護,可以幫忙通報,就可以再討論。

郵局因人力吃緊的問題不是一天造成的,先前財信傳媒董事長謝金河批評郵局因應一例一休,導致部分郵局週末不送信、效率變差,中華郵政工會理事長鄭光明霸氣回應,郵局沒有變慢,只是恢復正常!聲明稿中更提到,郵資 26 年來都沒有漲,上山下海,使命必達,而是問這 26 年間,民生物資調漲了多少回?週六的限時投遞讓郵局面付出龐大成本,連年虧損加上人力裁減,郵局現在的處境其實岌岌可危。(註一)

因應工業革命,英國郵政改革

從交通部的「長照合併郵局」到鄭光明的聲明至少反應出現讚郵局的兩個難處。第一,連年虧損的郵局該如何轉虧為盈?第二,郵局基層員工的過勞該如何解?要知道這兩個問題,就必須稍微先提一下郵政發展史。陳令杰,現任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生,專長郵政史,對於中華郵政有不少觀察。(註二)

我們對現代郵政的概念來自英國,1840 年起,為因應工業革命後人們遞信需求,英國郵政做了以下幾點改革:

第一、發明郵票,預付郵資。1840 年後,以郵票作為預付郵資證明,不用收信人付錢。

第二、廉價的均一費制(uniform postage)。計費方式不以距離,而以重量為計費標準,而且一封信最少只要一便士就能通行全英國無阻,人人皆可負擔。

第三、由國家專營,如此一來郵政遞送可結合最新發展的交通工具與新開發的道路。國家專營很重要的一點就是,那是一個還相信國家力量的時代,只有國家力量才能讓郵政有效率。這項改革非常成功,不僅使英國郵政脫胎換骨並為國家賺進可觀的收入,成功經驗也傳到世界各國。到了二十世紀,鐵路更密集,再加上航空郵件,便宜的郵資與有效的傳遞吸引大眾使用郵政,各國郵政多能賺錢。

科技、新自由經濟席捲,郵政民營化

但到了 1980 年代以後,寄信的人大幅銳減,主要是因為人們通信習慣的改變。從手機電話到電子郵件,再到現在各種通訊 app,寄信需求減低。再來,身為國營事業,郵政一直以來都被國家好好保護著,缺乏競爭對手。在新自由主義經濟的浪潮下,人們認為郵政沒效率的原因就是缺乏競爭力,英國、德國、日本、荷蘭等國家漸漸地將郵政民營化,以求改革,從國家專屬走向開放市場。

也就是說,當上述這些國家面臨因寄信需求變少以及郵局效率低落等問題,從民營化努力改革讓郵政繼續維續的同時,台灣的中華郵政同樣面對郵寄業務的虧損,還能維持高效率,使大眾視郵政員工使命必達當作理所當然。卻沒有發現,在寄信需求大幅降低的今日,郵局光靠那 26 年未漲的郵資,跟在郵局裡兼著賣的洗碗精,各式民生用品,當然無法賺錢。

「如何解決虧損是當代國家郵政都必須解決的問題。」令杰說道。

民營化是一個方式,但就算是英國,也是到 2013 年才完全民營化。畢竟,要將「國家專營壟斷」這種代表「現代國家主權」概念延伸的標誌改革,也是需要時間調適的。先公私分開,而後開放民營外資,最後修改法律。反觀台灣,仍在《郵政法》的規範下由中華郵政公司經營。

但即使是只由中華郵政公司經營的台灣郵政,效率比起開放民營化的英國,也好太多。其他國家筆者不敢說,但就英國來說,郵政效率出奇地慢,更常常寄丟包裹及信件。從台灣寄過來的包裹約一週便能著陸英國,英國寄出去的東西,即使是使用 first class,也不能保證一週就到。

英國郵資逐年調漲,並已取消明信片郵資;相較於台灣國內平信 5 元,英國國內平信現已要價台幣約 20 元,而且還開發出各種不同效率的計費方式,要快就要付出高額代價,台灣郵政的低廉與效率實在值得驕傲!

「我覺得是文化的關係,我知道這很籠統,但在我們的文化脈絡下,不只公司會壓榨基層勞工,勞工自己責任感也比較重,不會有那種,『啊,做不完就算了』的想法。」

「而且」,陳令杰再補充道,「台灣郵政雖然是國家專營,但中華郵政是一間公司,由交通部百分之百持股專營郵政。但 2003 年,公司化後郵政員工無法享有過去等同公務員的福利。」

中郵如中油,打壓基層養肥貓

長期以來的虧損,使得中華郵政公司想了許多新政策,來讓民眾提高對郵政的需求及興趣。例如說,在郵局裡賣洗碗精或炒菜油,拓展財源。或為了跟民間快遞公司競爭,郵局也和  PChome 合作,二十四小時到貨。 但以上這些政策,都是增加基層人員的負擔,尤其是 24 小時到貨,等同讓原本就不輕鬆的郵差業務雪上加霜。

郵局員工有多辛苦?從約聘跟正職的比率就可窺知一二。我們所見的職員目前許多是約聘員工,尤其是郵差與郵局臨櫃,他們常常做不過幾年,因為實在太過辛勞。

「你若看那些郵局員工,老臉是正職,年輕新面孔可能就是約聘。」聽起來雖然是玩笑話,卻有淡淡的哀傷。

約聘制的另一個問題是,如何保障約聘僱人員的勞工權益?約聘的員工在整個公司體制裡算是最低階的,什麼福利都少人一截,辛勞程度可想而知。

「《中華郵工會訊》近來不少討論約聘人員權益的文章,就是因為約聘的比例越來越高。當然,這也代表我們的郵政體系已經無法再支撐正職人員。」

「這就有點像中油,請了一堆工讀生來壓低成本,然後養高層肥貓」令杰補充道。

尷尬的是,當我們檢討肥貓時,最後受苦的往往是基層人員。

國營事業員工,理當相忍為國?

那麼,要如何做,才能提高郵政基層員工的權益呢?

「我認為,還是要回歸最基本的,提高員工薪水跟福利,從國營事業帶頭做起。這同時也代表著,人民必須繳更多稅跟提高基本郵資,前提是薪水有漲。這整個是一個連動的概念,你問我怎麼辦,我也只能說這真的好難啊!」

但令杰還是認為,如果連國營事業都無法帶頭保護勞工,你要民間企業如何跟進?以一例一休爭議來說,也許政府是為了讓勞工休假更彈性,卻忽略了台灣的公司文化──誰敢跟老闆談請假?誰敢跟老闆討價還價?

另外,根據《勞基法》,工作滿一年的勞工可以請 7 天特休假,但特休假也還是需要請示老闆批准,老闆如果說不准,勞工保飯碗要緊,多數人也不敢吭聲。這些問題,也同樣存在於國營事業或機構之中。

「交通事業基層員工最可憐的一點是,他們為國家服務,所以被認為應該『相忍為國』。以郵政來說,很多時候該休的時候也需要輪單出勤。」

就像先前台鐵員工罷工一樣,罷工爭取自己權益卻被記曠職,人民對於國營事業員工權益的關心較少,因為總認為國營事業就應該為民服務,忽視他們也有權利罷工,也是需要被聽到聲音的一群人。

看看台灣交通事業的勞工,再對照倫敦地鐵與英國郵政的員工時不時罷工向資方爭取權益,我們在台灣,是否應該正視勞方發聲的權利與管道?尤其台灣現實的勞資關係之中,勞方普遍較為吃虧。

勞工權益低落的兇手──「理所當然」的文化劣根性

「面對當前情況,先前中華郵政公司計畫減少週六營業郵局,週末、假日不投遞限時與包裹郵件。但就像謝金河的反彈,反映出台灣人處處要求他人提供服務,把一切都視為理所當然。如果這點無法改變,郵政勞工權很難真正提高。」陳令杰如此總結著。

中華郵政理事長鄭光明在聲明裡提到:「長期以來,中華郵政提供全民低資費、高效率服務,是郵政人員以血汗過勞為代價所換。所謂的方便,所謂的理所當然,就是造成公司不斷剝削勞通的社會壓力及文化。而文化這種無形的東西,才是造成勞工權益整體無法上升的可怕兇手。

交通部本身就是個慣老闆,從記台鐵罷工員工曠職到提議讓郵差參一腳長照照護都直指這個事實。長照的重要性與迫切性是全民議題,這點筆者在〈等不到醫生,急診病人在走廊上過世──英國健保崩後的各國長照危機〉已有詳述。

雖然是必須解決的當務之急,也不能要求已經過勞的郵差跟虧損的郵政合理參與,除非交通部能保證,此舉能讓郵局轉虧為盈、讓郵政勞工福利提升,不然怎麼看,交通部都只是在發揮台灣人「理所當然」的文化劣根性。

「反正現在寄信的人少,你就順便送個餐,再順便充當一下救護車的功能吧。」

這就跟便利商店的員工要會幫你收費、寄快遞、泡咖啡、丟垃圾一樣。筆者在英國這麼多年,實在看不到有比台灣更全能、更好壓搾的便利商店員工了。

中華郵政的未來岌岌可危,但危機就是轉機,就像二十世紀末各國對郵政的改革,設法使其轉虧為盈。作為台灣老字號國營事業,誰都不希望中華郵政消失,但這還有賴社會對勞工權益的重視,從政府帶頭做起。

最重要的是,台灣人,你是否能丟掉「別人理所當然要服務我」的觀念呢?

註一:中華郵政工會理事長鄭光名聲明全文
註二:陳令杰,倫敦大學亞非學院博士生,研究興趣是近代郵政通訊與社會變遷。感謝令杰先生接受訪問,並提供如此豐富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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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Vincent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黃明堂 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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