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走馬看花,讓萬中選一的「倫敦藍牌導覽員」告訴你:我們為什麼需要「深度旅遊」?

告別走馬看花,讓萬中選一的「倫敦藍牌導覽員」告訴你:我們為什麼需要「深度旅遊」?

這篇文章的誕生要追溯到去年 6 月,我因緣際會參加了倫敦一場倫敦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的導覽,認識了現在擁有藍牌導覽執照的 Craig。而當時的他,還只是戰戰兢兢準備考執照,因而自動發起「導覽練習」的考生。

讀者們或許想問,「什麼是藍牌導覽執照呢?」

藍牌導覽是倫敦最高級的官方導覽,只有藍牌持有導覽員可以導覽倫敦塔、聖保羅、西敏寺大教堂、溫莎堡,和倫敦一小時內的定點。目前全英國註冊的藍牌導覽大約 1,000 多人,而台灣只有十幾人有這種特殊執照。

藍牌執照,具體有多難考?

那麼,Craig 又是為何走向這困難重重的官方導覽之路呢?如同在遊戲裡闖關,Craig選擇的道路跟多數人比起來崎嶇許多,是什麼樣的經驗,讓他下定決心成為著「萬中選一」?

「我在中央聖馬丁藝術學院短期課程就讀期間,就開始接觸現代美術館導覽課程,也在博物館做藝術教育推廣,能夠看自己喜歡的東西、並分享給別人,讓別人體驗這個城市的藝術和創意,以及多元的氛圍,是一個很快樂的工作模式。

但是我不想只設限在現代藝術,我想了解更多,所以在一次旅行社老闆的推薦下,我開始研究倫敦官方導覽課程。課程含括甚廣,從文學、歷史、藝術、建築、園藝到工藝等等,還有『天氣』一類,聽說非常難考到。我抱著挑戰的心態去唸書,只是沒想到必須要念 112 門有關英國大大小小的歷史主題,為了筆試要準備將近 15,000 題考古題,和大約 1,200 分鐘的現場導覽簡報內容,比我想像的難考太多了,哈哈哈!」

聽到這裡,我心裡早已把 Craig 定調為──「啊,是活的百科全書啊!」

藝術牽起的「一期一會」

儘管如此,Craig 的導覽,可不是單調乏味的歷史解說。在聽導覽時,感覺得到 Craig 努力地以輕鬆活潑的方式,讓大家對藝術與歷史產生興趣。

過去,藝術長期被認為是「金字塔頂端才玩得起的東西」,而這種刻板印象更將藝術定了調──似乎接近藝術,必須要有錢、受過教育,且有品味才能看得懂。就連歷史、文化這些與生活不可分割的主題,也常常被人認為是「遙不可及」的、「學院」的,與現實無涉──但對身為導覽員的 Craig 來說,卻不是這麼一回事,他回憶:

「......某天突然接到一位朋友的電話,說在街頭遇到一位日本老太太,看到亞洲面孔就上前展示手中寫著『達文西』英文的紙片,想請人指引她哪裡可以觀賞達文西的畫作。我告訴她,倫敦中心附近只有國家美術館或是女王家(白金漢宮)有達文西,後來朋友還真的帶她到附近的國家美術館看畫。我覺得這幾個事件帶來的衝擊是:

雖然大家都覺得藝術很神秘、高大上,但只要懂得一點點的藝術或文化知識,就有機會可以幫助別人找到方向──就算你是個無法用當地語言溝通的旅客,了解這些知識則會讓你有機會遭遇形色不同的人、事、物,並與之產生對話,讓我更堅定目前所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

Craig 更進一步舉例:如果你仔細觀察周遭的朋友們,大家一定都有自己喜愛的那一兩位畫家、音樂家、雕塑家或是文學家等等。雖然我們都不是唸藝術的,但多數人跟藝術之間,都有那麼一條紅線繫著;有時不經意,這條紅線會將你跟熱愛藝術的人牽在一起,即使只是一期一會。

藝術文化專業,如何更好地與觀光產業結合?

導覽作為一種職業,最終目的是賺錢;但我認為,Craig 在做的事,如同把「精品平民化」,賺錢之外也深具理想──如何讓一般民眾更願意觀看、聆聽藝術、了解歷史文化,就是藍牌導覽員們正在努力的方向。對 Craig 來說,這是藝術品以及觀眾之間的溝通問題。

「很多人覺得某個研究員或歷史老師,就是導覽的最佳人選,但事實證明有這些領域知識當然很棒,但訓練專業的導覽員也是一種專業:要懂得和不熟悉該領域的旅客或剛入門的人溝通。像我的同學很多是以前跑過博物館的館長,或是超有歷史知識的 BBC 記者,他們如果用不適合針對旅客簡報的對話方式,不去解釋專業字眼,內容過長,都會立刻被藍牌導覽三振出局。」

就像安妮雖然為歷史系博士生,我還是不知道倫敦第一家醫院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轉角的那間古老酒吧其實有著許多故事,跟「咖啡入侵英國,威脅啤酒銷量」有關,更遑論在國家美術館裡,哪些畫足以串起整個歷史進程──而這些閃閃發亮的文化寶藏,正是 Craig 能帶給大家的。

把藝術文化和觀光經濟連結,往往會讓人卻步,似乎認為藝術是只講高度、不接地氣的。對此,Craig 表示,「觀光本身不是壞事,但可能是這些年觀光產品為了因應市場需求而歪掉了。對很多人來說,來歐洲確實不易,也因此,部分旅行團的行程可能需要更有價格競爭力、追求 CP 值的最大化,短時間內要吃星級餐廳、踏超多景點,最後累壞了領隊和旅客,逼著旅行社必須壓縮更多的導覽內容、影響整體度假的休息品質;『觀光』兩字也因而跟『上車睡覺,下車尿尿』畫上等號。我相信大部分的觀光業者都是愛旅行的同好,因市場的競爭,不得不改變產品。」

「隨著新時代到來,我們恰恰處在一個轉換期,正在從『衝景點』,到開始思考如何『深度旅行』。無論是跟團,還是自由行,我想不變的是,如果要體驗有趣的內容或深度,就是需要好的導覽員,也因此需要培養觀眾『使用者付費』的心態,讓相關業者雇用更好的導覽和變出不同的產品。」

具備人文關懷的導覽,才能教會我們尊重歷史

圖/Shutterstock

在一次 Craig 的東倫敦導覽裡,他帶我們走進喧鬧大街後的小巷,看起來是安靜辦公區域,一轉頭,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不起眼的石碑前,旁邊矗立著高低不一的柱子。乍看之下,我以為是裝置藝術,但這其實是個紀念碑,紀念 1807 年英國廢止了奴隸交易,為這人類歷史上存在已久的殘酷習慣,劃下句點。這座紀念碑在 2008 年建造,以紀念廢除奴隸交易已滿兩百年。

之後的導覽裡,還走到了 St. Bartholomew Hospital,西元 1123 年建立,為歐洲歷史最久遠的醫院之一,即使現在看起來平靜祥和,但一想到這座醫院從瘟疫蔓延的中古時期,走到了肺結核肆虐的 20 世紀,就不禁肅然。旁邊的醫學博物館,更展出許多英國醫療發展的進程。

安妮人生中也參加過無數次導覽,但遇到導覽員能將人文關懷放在導覽行程裡的,寥寥可數。Craig 的導覽算是扭轉了我對觀光的印象,並看見其無限可能。而最重要的是,在這樣的導覽之下,旅客能夠體認並尊重他人的歷史。

「不懂歷史,就無法擁有未來」

寫這篇文章的前幾天,台灣剛好因為「亂用納粹符號」的新聞,躍上了國際版面──一名理髮師以納粹符號當作店招牌,並在德國在台協會嚴正抗議後說出「我不懂歷史,為何大家要如此大驚小怪?」這樣的話,聽起來非常可悲。

二戰時期納粹所犯下的屠殺,基本是已經是全人類歷史的傷疤之一(當然,這樣的傷疤很多,更多是現在進行式),即使不了解,在面對歷史時,是否要多點敬畏及謙卑之心,而不是指責他人小題大作?

在台灣的教育裡,歷史經常是被忽略的一個科目(大概只比常常被借課的美術或體育好一點),導致許多人對歷史的態度都是「我不懂」、「反正又不能賺錢」,而諷刺的是,歷史卻是最常被政客拿來操弄及分化族群的工具。

都說不懂歷史,就無法擁有未來,而此刻,台灣的未來一片茫茫(有多少人跟著他人口中的「歷史」或「正義」起舞,卻從來不會自己思考?)。

登上新聞的理髮師,只是台灣教育下所產出來眾多對歷史或人文學科沒有尊重的一大群人的縮影,他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想想之前新竹光復中學學生 COSPLAY 納粹及希特勒事件)。

而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不具備人文關懷的人,其實全世界都有,不只是台灣。君不見許多人「台灣泰國」傻傻分不清,而今年世足賽裡,墨西哥粉絲們集體模仿韓國人的「瞇瞇眼」來表達對晉級的開心,卻絲毫不知道種族歧視的界限在哪裡。不知道並不可恥,但沒有改正的反省心才是真正的可恥。

讓旅遊,不只是打卡拍照

當然,這最後的碎碎念,只是因為想起了 Craig 在做的藝術歷史導覽,藉著大家出遊的愉快心情,讓歷史人文更容易進入大家的心,而不禁希望台灣的教育能多點人文關懷,而不是說出「我不懂」、「我不了解」、「我不必懂」這種令人對社會失望的話。

當「觀光」逐漸跟「只是打卡拍照」相等,我們也漸漸失去學習一個新環境文化、歷史以及藝術的動力,反正大家都只追求 IG 或 FB 上的按讚數,很少看到旅客將人文歷史關懷放在觀光必做的清單裡。但如果能藉由導覽,讓旅客更親近在地的文化歷史,使「外地人」這角色經由藝術及人文跟當地產生共鳴與連結,「觀光」這個詞才有意義。 但首先,要如何讓大家願意參加這種真正的深度旅遊,可能要從最根本的教育做起了。

感謝有 Craig,願意懷抱熱忱,將他所愛的事物介紹給觀光客,或許這些人裡對歷史藝術人文根本興趣缺缺,但就像小說楔子常說的那句,「誰知道呢?」一番介紹後,或許會讓更多人喜愛原本被認為是遙不可及的「精品文化」。

如同我們看著來台灣旅遊的外國人們,如果只是帶著他們登高 101、吃美食,其實非常可惜。台灣的歷史人文層面是如此豐富,孕育著不同文化,除了「吃」之外,我們絕對可以靠著本身的藝術與歷史──不管是悲傷的還是光榮的,讓外來客們學習尊重台灣的文化。深度旅遊求得沒有別的,就是將「尊重理解他人文化」帶到心裡,畢竟,這比起照片來說,更為珍貴。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 :跟Craig 藝起逛英國 Craig's Tour UK

出發,改變人生的一次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