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夢」的代價:我如何在對岸成為「詐欺犯」?

「電影夢」的代價:我如何在對岸成為「詐欺犯」?

依稀記得在哪裡讀過:「法規主角永遠給我們這教訓,一言以敝之,這是人生:你當然是輸了;要緊的是你被毀滅的時候怎樣保持你的風度。」這句話在我北京機場起飛的那一刻,朦朧的出現在我的腦海裡。

「姑娘你試試左手⋯⋯」自動通關的指紋沒有任何反應,我嚇著出一身冷汗,其實只不過是因為光療指甲,或使用台灣護照購買的機票未事前登入所造成,短短幾秒鐘,心中排練了無數次被誣陷入獄的場景,不斷浮現李明哲三個字,是否要學崔真理(雪莉)用腳上的馬汀靴鞋帶結束生命,各種念頭千思萬緒⋯⋯說真的我沒有想過會以這麼狼狽的姿態像離開北京。

雖然沒在國慶朋友圈高調示愛祖國、沒有表態支持過香港警察,但我自認為還算是小心謹慎,如履如臨。既使對反送中滿腔熱血也不敢在臉書吭半點聲,跟朋友們默契的使用注音暗號談論著眼前的荒誕,心裡想的就是,忍著一時,等有一天賺夠錢了,就要回台灣「出櫃」做台灣人。

然而,事情一直順利不起來,不知是我太高估了人性還是太高估了自己。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崩壞的呢?回到了濕熱的海島氣候,記憶如滂沱梅雨,狂洩而下,細數遇到過的麻煩,簡直「族繁不及備載」,每一次我都滿懷希望的 Reboot,殊不知沒有最糟只有更糟,直到我的系統升級也承受不住的今日。

到對岸打工,尋一個「電影夢」

之所以到彼岸打工,是因為在台灣沒有什麼機會──作為一個沒有家世背景亦沒有人脈資源的人,想打入電影圈子,不是當助理被壓榨得喘不過氣、被上頭的人剽竊創意佔為己有,就是始終在圈外打轉不得其門而入,作為女性,情況更是雪上加霜。

工作了幾年眼看沒有什麼發展空間,心一橫決定到中國從助理開始當起,聽著《新天堂樂園》的主題曲壯膽,把台獨思想藏掖著,誤打誤撞開始彼岸的生活,成為某部獲獎紀錄片的一顆小螺絲釘,天真地以為這樣就可以接近賈樟柯和婁燁一些。

無奈命不好沒跟對導演,反而親眼目睹各種以造假為目的擺拍的紀錄片製作,看著創作者粗魯的將最愛攝影機作為一種武器、二次傷害這些被攝者的情景,我才了解到對他們來說,拍電影得獎比做人重要多了。

圖/Shutterstock

最可怕的是在中國謀得高位的台灣人

打著台灣人的名號,在經濟高潮後的餘溫,要找到工作並非難事,但很快地,我就發覺到創作語境以及政策的限制,放棄了做電影的想法,轉而做起門檻相對較低的廣告、宣傳片;卻又在過程中逐漸了解到這行的深不可測,返點佣金堆疊起來的社會主義金字塔,層見疊出。

有次,奉命領了一皮箱的紙鈔,要交給某品牌的高層爭取年度預算,到現場才發現這收賄的高層竟是台灣人。事實上這也不是我 7 年間唯一一次見到我的「台灣同胞」,利用著在台灣自由生長環境所習得的聰明,在彼岸橫行霸道的樣子。

事實是:我遇過最可怕的往往不是中國人,而是在中國謀得高位的台灣人。

「在北京,不忽悠怎麼做項目?」

隨著時間積累,公司破產發不出薪水、被同事性騷擾、被鄰居暴力相待,我以為我已經遭遇了太多,為甲方赴湯蹈火這種程度的演技還是可以的。憑藉著牆裡牆外來去自如的「超能力」,日子過得稍微滋潤了起來,異鄉人毫無顧忌,沒有包袱,面對狼性就咬回去,絲毫不畏懼,機會每天像巴掌般砸到臉上,沒有時間去反應,以為苦日子就要結束,沒警覺到我這是與虎謀皮,死期將近。

演久了也會感到疲倦,急需成功的迫切融化了理智,明知甲方就是所謂的「渣男」,也不顧一切的走向前。心裏暗想著,在北京生存,有誰不「忽悠」?只要撐過去留下作品,這一切都會值得。

直到我反應過來,我已經成為詐騙集團的一員,才發現該公司打著海外出品的旗幟、嘴裡各種成功案例作品都屬捏造。該公司剛成立,且創始人也沒有任何經驗,已經踏進去半隻腳的我沒有後悔的機會,只能埋頭死嗑,硬幹上場。

自詡為聖母林默娘,以為我只要將我的所有投注在這個項目上,就可以讓渣男重新做人,日子久了看著自己的孩子(作品)逐漸成形更是無法抽身,我也只能調適心態咬牙繼續。跟隨著這個詐騙公司四處行騙,聽著他們如何把黑說成白的,把扁的說成圓的,小奸小惡積久了,也越發難受,便跟幾位詐騙團員反應。「在北京,不忽悠怎麼做項目?」聽到了這樣的回答,心想是啊,我自己不也是這麽加入的嗎?

參與越久,知道的內情越多,原來資金鏈的背後是各種行賄所累積得的財產,我一方面在這個不成熟的架構裡掙扎產出作品,一方面還得消化各種我成長背景下未接觸過的權力遊戲,轉眼間我變成一顆棋子,任人擺佈、任人宰割。

成為「詐騙犯」,飽受當局威脅

當天秤隨金錢的重量傾倒,命運開始不站在我這邊。我反過來被以「詐騙」的罪名被帶去警局,就這樣變成了真的「詐騙犯」。曾經有過追求公平正義的幻覺,直到警方草率的忽視我提出的證據,身邊好友也逐漸因為謠言所動搖,我才察覺到自己之於中國還真是涉世未深。

事到臨頭,我也只能著手進行一連串「社會主義行動」:我從來沒有想過熟悉的公平正義四字在此是需要銀兩才能推進,一頓鮑魚接著一頓魚翅,魚子醬之後是松露,領導的領導之後是領導的領導的領導,錢財散盡,也等不到清白到來。

案情膠著,就連外賣敲門、快遞電話都讓我提心吊膽,深怕一不小心就「被消失」。尋求海基會他們也愛莫能助,畢竟用合理的方式對抗不合理的體制,根本沒有勝算。對方一連串的暴力要脅以及時不時拿「台獨」二字逼我就範,讓我再也承受不住,於是決定保命優先,就這樣迅速「逃回」台灣。

台北橋上,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飄揚,我明明用自己的肉身做了一次「被消失」的實驗,卻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一切如故,連 104 的工作都跟離開前一樣,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走,但也沒有回去的想法。

我翻看著朋友圈,懷念著我那殘破不堪的夢想,Vice 改名「別的」退出中國市場,Dior 發表一個中國的言論,「我支持香港警察,你可以打我了」像是彈窗廣告佔滿微信。這些一個個曾經在日常裡一起笑過、哭過、吃過飯的友人瞬間都變成中毒的殭屍,感覺隨時都會把我打趴在地上說「一個也不能少」。不過這也怪我,根本從未推心置腹,又怎麼好意思怪別人不理解自己的心呢?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林欣蘋

Photo Credit:Shutterstock

未來人才行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