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圍牆遺跡搬到購物中心、東德祕密警察展──柏林圍牆倒塌 30 年,德國政府做了什麼?

把圍牆遺跡搬到購物中心、東德祕密警察展──柏林圍牆倒塌 30 年,德國政府做了什麼?

1989 年 11 月 9 日,東德政府發言人沙博夫斯基(Günther Schabowski)在電視直播中,口誤提早宣布了邊境開放。邊境警察手足無措且來不及求證,只能站在一旁乾瞪眼,看著無以計數的東德人民湧向西德。這一天,柏林圍牆倒了。柏林圍牆倒塌不僅帶來之後的兩德統一,也象徵了冷戰的終結,更影響了世界史、改變了全球局勢。

在圍牆倒塌 30 週年之際,柏林這座當時被夾在共產主義陣營與資本主義陣營之間(甚至被一分為二)的城市,氣氛尤其濃厚。

善於面對歷史的德國,當然不單把這 30 週年紀念當作是單純慶祝的機會,而是看作讓社會重新面對過去、反思當下的契機;議題橫跨政治、經濟與文化,極富社會教育意義。不僅媒體百花齊放,出現了許多與東、西德相關的專題報導與影視劇集(如電影 Wendezeit 與影集 Preis der Freiheit),甚至不同功能的實體機構,如百貨公司、博物館、歷史遺址等等,皆從不同定位出發,扮演了不同的角色、發揮不同作用。

圖/趙崇任 提供

兩德分裂、統一主題展覽

在教育意義上,博物館的責任重大,因此柏林大大小小博物館的展覽主題今年幾乎都緊扣兩德分裂與統一的過往,例如 Märkisches Museum 這座以柏林城市歷史為展出重點的博物館,其講述兩德分裂的展區就播放了記者當時訪問小學生的紀錄片段。老師先在講台上說:「昨天柏林圍牆倒了,以後沒有東德跟西德了,我們是一個德國。」記者接著訪問小學生對於兩德統一的感想,有人說:「我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大家都很開心,但東德人應該更開心一點。」也有人說:「有好有壞,兩邊的人以後可以見面了,但我覺得應該要先維持現狀,等東德先把經濟搞好,兩邊再統一。」

小學生怎麼可能了解兩德的經濟情形?當然,他們所說的內容,很大程度地反映了家長跟周遭大人對於東德的評價,而這種不平等對待,甚至歧視,不只發生在 30 年前,至今依舊是德國社會的重要課題。

由於經濟與社會條件的相對弱勢,東德民眾時常抱怨被當作次等公民,而社會對當地民眾的負面標籤也始終揮之不去,例如在德國第二電視台 ZDF 所製作的東德專題報導《德國脈動》(Am Puls Deutschlands)中,一位先生就對記者說:「西德人認為我們大部分的東德人都不聰明,或是地位不如他們。」

上申豪森紀念館規劃的「東德祕密警察展」。 圖/趙祟任 提供

轉型正義:祕密警察展

兩德統一後所要面對的問題有非常多,有些正在進行,有些尚待解決,其中一個就是轉型正義,而上申豪森紀念館(Gedenkstätte Berlin-Hohenschönhausen)就是一例,其於 30 週年紀念期間規劃了「東德祕密警察展」 (Stasi in Berlin)。這個起初被蘇聯所建的建築後來由東德接手,作為「史塔西」(即國家安全部,德語:Ministerium für Staatssicherheit;通稱 Stasi)關押政治犯所用。裡頭發生過的悲慘故事不勝枚舉。

參觀者不得在館內自由行動,需登記團體導覽,由導覽人員帶領參觀,而這些導覽人員都由當時監獄的受刑人擔任。

我遇到的導覽人員是一名手持柺杖的中年婦人,她說自己當時很嚮往自由的西方生活,或許這樣的想法被人舉發了,所以被扣上了莫須有的罪名、被關了將近 3 年。審問期間,她當然不承認對自己的指控,因此被關進了個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鐵門一關上,就是一個星期,別說食物,幾乎連水也不給喝。在暗無天日的房間裡關了一個禮拜後,她的生理時鐘全亂了,接著又被強迫不准睡覺。不同的刑求方式交替下,她瀕臨崩潰。

這時候,她再度被帶到了審問室,而負責審問的秘密警察扮成好人,問她:「要不要吃點什麼?還是喝杯咖啡?」她當然什麼都好,但對方說:「有付出才有收穫,你得先告訴我些什麼。不是關於你也沒關係,家人或朋友也可以。」這天,她被審問了超過 20 個小時。

談到過去,婦人憤怒的表情全寫在臉上。至於原諒,她則說:「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那些人,他們幾乎迫害了東德的所有民眾,有辦法挨家挨戶道歉嗎?」

柏林購物中心的中庭放置了真實的邊境守衛庭。圖/趙祟任 提供

購物廣場搬來柏林圍牆遺跡

當然,這是面對歷史較為嚴肅的方式。要使歷史貼近民眾,就得從日常生活著手,例如歐陸最大的百貨公司西方百貨(KaDeWe)與柏林購物中心(Mall of Berlin)也呼應紀念這個重大的日子。柏林購物中心規劃了為期一個月的免費紀念展,不僅在中庭搬來了真實的邊境守衛庭與柏林圍牆遺跡,還在百貨公司內部設有東德歷史物品展區及虛擬實境體驗區。許多帶了小孩的家長不僅自己看得入迷,向孩子解說時,那些未參與過這段歷史的孩子們也聽得津津有味。

西方百貨則是在本該展示商品的櫥窗貼上了不同員工的經歷,大大的標題寫了:「柏林圍牆倒塌時,你正在做什麼?」有些人說:「我正在看電視轉播。」有人說:「我當時還在敘利亞。」也有人說:「我在睡覺,錯過了歷史性的一刻。」乍看之下還以為只是平凡的廣告,許多人在發現端倪後,無不停下腳步,至少讀過幾段文字。除了那些有趣的個人經驗以外,吸引我注意的是一名路過的老奶奶,她比櫥窗上所有的員工都還要年長,微微駝著背、緩慢地移動腳步,仔細讀過上頭所有的文字。

我想,老奶奶所經歷過的一定比牆上紀載的更多。

西方百貨牆上寫著「柏林圍牆倒塌時,你正在做什麼?」。圖/趙祟任 提供

德國政府利用這個機會告訴民眾,在慶幸終於擺脫過去那段不自由的生活時,必須了解到,歷史無法一刀兩斷,且仍影響著現在。這段歷史不僅影響了個人,還影響了整個社會,而往後的工作需要大家共同努力。儘管還有很多工作要做,但面對歷史與願意了解歷史已經是開始的第一步。人們應該記取教訓,如同一幅柏林圍牆上的壁畫所寫的:「你已經嚐到了自由,那麼就別忘了它。」

執行編輯:張詠晴
核稿編輯:關卓琦

Photo Credit:趙崇任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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